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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浸刀锋鱼不认(第1页)

钱弘俶跟着八哥走进官署的时候,腿忽然有点软,是后劲上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钱弘偡回过头来看他,把自己手边那把椅子往前推了推。

钱弘俶在椅子上坐下,解下刀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过了好久才终于不颤了。

“九郎,”钱弘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你杀人了?”

钱弘俶张张嘴,他想说那个人没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刀刺进去的时候那个人眼睛里的光暗下去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

“……嗯。”

钱弘偡瞪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钱弘俶的肩膀上,钱弘俶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娘知道……你干的这些事吗?”

“不知道。”钱弘偡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亮,把官署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背对着钱弘俶,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你出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钱弘偡苦笑一声,“你从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孩子,变成会动刀的人了。”

其实这话有失偏颇,毕竟八郎君也只比九郎君大了几个月而已,年纪都是差不多的。不过由于各种原因,钱弘俶被养在钱家深院里,他的哥哥们自然比他成熟的多。

钱弘俶没有答话。他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把鱼吻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变成暗褐色。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照了铜镜,镜子里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被外人传作“钱家九小姐”的玉面公子,在他挥出那一刀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钱弘俶似乎是有些心虚,他低着头把玩着袖子,但是袖口上的暗红色让他无法再装作如此淡定。他弱弱的开口:“八哥,你这儿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手。”

钱弘偡吩咐了一声,旁边的军士立刻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就有一盆热水端了上来,放在钱弘俶面前。

钱弘俶一点一点搓着指缝里那些看不见的血,搓到盆里的水变成淡红色,换了一盆又搓。直到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上的茧子还是那么厚,手背上那些浅疤还是那么清晰。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接过八哥递过来的布巾擦手,擦完之后他把布巾叠好放在盆沿上,依然保持着作为少爷时候的习惯。可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很平了:“八哥,那三个人怎么处置?”

“押着,问清楚之后送该送的地方。平蒙会的根在长江帮,今天的事不能善了。”钱弘偡看着他,目光里那层翻涌的东西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一言难尽的担忧,“你先别管那些。你们今晚住这儿,客房在后院,我让人收拾了。”

钱弘俶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三哥正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抱着胳膊看着他。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佑正蹲在廊下的台阶上等他。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糖人递过去,是一只刚买的糖人:“九哥,这个给你。”

钱弘俶低头看了看那支糖人,白面书生,眉眼弯弯,和他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竟一时无语凝噎,最后满腔情感化作一声苦涩的笑随风而去。

“谢谢阿佑。”他把糖人收进怀里,糖人的竹签从衣襟边缘露出一截,月白色的杭绸上那一大块暗褐色的血渍在月光底下又沉又刺眼。

他没有刻意去遮那块血渍,他有些可耻地想,这就是他成长的标志了。

夜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在他身上,那件月白杭绸袍子上的血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布料上,像一层结痂的外壳。

他走进房关上门,把刀放在床头柜上,确认一切无虞后才放心地躺了下来。

那支糖人被他放在枕边,用一张油纸垫着。那“白面书生”就这么仰面躺在枕头上,翘着嘴角。

他看着那支糖人,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你活得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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