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的紧张感一天比一天厚重。原本课间还会打闹说笑的学生,大多都埋首在习题册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几乎成了教室的主旋律。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谈论的话题绕不开压轴题型、易错知识点,还有这次周测会划出的年级排名。
江拾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节奏。每天到校,摊开书本,安静勾画笔记,下课要么坐在原位整理错题,要么闭目短暂休息。周遭愈是喧嚣,他身上那层清冷的隔绝感就愈发明显,仿佛外界所有的焦虑都落不到他身上。
贺祠照旧瘫在后排的椅子上,看上去永远一副困倦无神的样子。大部分时间他支着脑袋,目光穿过桌椅缝隙,落在江拾的后背。旁人只当他上课发呆混日子,没人知道老师讲的所有重难点,早已牢牢刻在他脑子里。他懒得动笔,懒得展露实力,维持中游的成绩,躲开所有不必要的关注。
隔壁班那个男生没有彻底放弃。他不再贸然冲到教室门口,改成趁着大课间,混在来往打水的人群里,远远往教室里望,盯着江拾的方向,寻找合适的机会。他把那道准备好的题目反复琢磨,在心里演练开口的措辞,打定主意要找一个不会被打断的时机。
贺祠早就察觉到对方的小动作。每次那人出现在走廊,贺祠不用转头细看,单凭那道落在江拾身上的视线,就能精准捕捉。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那层浅淡的冷意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漫不经心的神态盖住。
他没有选择立刻阻拦。
太早出手,痕迹太重,容易引人留意。贺祠习惯慢慢布局,一点点消磨对方的耐心与期待。他不动声色留意着对方的复习节奏,清楚那人最薄弱的板块,清楚他考前习惯翻看的笔记存放位置。
这天大课间,不少学生涌去走廊打水,教室进出的人多。隔壁班男生攥着练习册,借着人流掩护,慢慢走到教室前门,目光直直锁定江拾,抬脚就要跨进门。
贺祠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安静下来的半间教室。
“阿拾,昨天你帮我圈的那处知识点,我还有地方没看懂。”
江拾原本正在整理错题本,笔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一排课桌,落向贺祠。
站在门口的男生脚步猛地顿住。他手里捏着练习册,进退两难。教室里好几道目光下意识投向这边,他若是硬着头皮上前搭话,反倒显得刻意突兀。僵持几秒,他咬了咬下唇,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走廊。
贺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和江拾隔空对上,眼底带着一点若无其事的无辜。
江拾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低头重新落回笔尖,继续整理错题。他明白贺祠的用意,却没有开口拆穿。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贺祠用这种隐晦柔和的方式,替他挡掉源源不断的打扰。他天性冷淡,不擅长应对旁人热切的示好,贺祠的阻拦,省去了他很多反复拒绝的麻烦。
大课间慢慢过去,走廊上的人流渐渐散去,打水的学生陆续回到座位。上课铃响起,老师抱着一沓模拟小题走进教室,当堂限时练习。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响。
江拾沉下心做题,思路流畅,落笔稳定,整张卷子的题干扫过,就能快速找到解题切入点。他做题向来冷静,很少会被外界情绪干扰。
贺祠握着笔,随意在草稿纸上画着零散的线条,看上去根本没有认真答题。可卷子上每一道题的解法,他心里清清楚楚。他只是刻意挑简单的地方写错几道,控制好最终分数,稳稳卡在中游区间,不会太高,也不至于垫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收卷铃声响起,大家停笔,依次向前传递试卷。
老师拿着卷子离开教室之后,教室里再次响起低声讨论。不少人对着答案,懊恼自己粗心丢分,或是感慨题目难度超出预期。
“下周的正式周测只会比这个更难。”前排有人低声叹气,“我现在好多题型还是摸不透。”
贺祠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周遭的议论,余光依旧锁着前排的江拾。江拾将文具一一收好,合上笔袋,神色没有半点起伏,刚才的小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练习。
等到放学,夕阳再次漫过窗沿,把课桌边缘镀上一层暖光。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教学楼,依旧拐进那条熟悉的老巷。
石板路被落日晒得温热,槐树叶随风簌簌晃动。巷子里的烟火气慢慢升起,家家户户准备晚饭,饭菜香气顺着半开的院门飘出来。
“今天的随堂小测,感觉怎么样?”贺祠慢悠悠开口,步子放得平缓,迁就江拾的节奏。
“还好。”江拾简短回答。
“隔壁班那人,今天又过来了。”贺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样子,他还打算等周测结束再试一次。”
江拾目视前方,声音清冷平稳:“无所谓。”
他不会因为别人的执着而改变自己的步调,对方想等,那就等。等到周测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贺祠侧头看向他,落日余晖落在江拾冷白的侧脸,柔和了他眉眼间疏离的棱角。贺祠心底的计划依旧稳步推进,不急不躁。周测来临之前,不需要再有更多动作,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到考试那一天,那些细微的、看起来纯属偶然的差错,会自然而然发生。所有人只会以为是对方心态崩盘,发挥失常,永远追查不到他身上。
“考完试的周末,河边芦苇应该长得很高了。”贺祠换了轻松的话题,“那里风大,站在岸边很舒服,几乎遇不到学生。”
“嗯。”江拾轻轻应声。
两人继续沿着老巷缓步往前走,没有密集的交谈,沉默的间隙也并不尴尬。这是属于他们独有的相处方式,不用刻意找话题,不必勉强表露情绪,并肩走着,就足够安心。
路过墙根的草丛,几只小虫轻轻跃起,转瞬消失在野草深处。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暖黄的光点点缀在老旧斑驳的墙面上。
“再过两天,周测就开始了。”贺祠低声说道,“考完这一场,能稍微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