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满九幽的那日起,魔域便再也没有暗沉黑雾长久笼罩。
风是软的,光也是淡的。
曾经遍地惨白碎骨的石路,不知何时钻出细密青芽,浅浅一层嫩绿,贴在冷硬黑石之上,脆弱却执拗。风掠过宫檐魔兽雕刻,不再带着呜咽阴风,只剩清浅风声,温柔漫过整座死寂万年的魔宫。
寝殿窗沿那盆白茶,悄然绽开两瓣素雅白花。
香气极淡,若有若无,漫在安静室内。
午后柔光穿透窗棂,落在寒玉床上。玉床早已铺了一层柔软云绒软垫,寒意被尽数隔绝,触感温和,不再刺骨冰凉。
苍珩斜倚在床头,白衣松松散散,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腕间那道淡色锁链印痕。
仙骨残缺留下的虚弱还未褪去,他脸色偏白,眉眼清浅温顺,少了往日身为仙尊时的疏离冷峭,周身仙气柔和,干净得像一捧被阳光晒暖的霜雪。
他指尖捏着一只玉杯,杯中盛着魔域特产的清露冷茶。茶水澄澈,淡碧通透,热气缓缓袅袅升起,朦胧了他纤长干净的指节。
身侧,谢无烬靠着床头静坐。
他褪去了常年紧绷的玄色劲装,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深色锦袍,墨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赤色眼眸浅淡温润,敛尽了杀伐戾气。
方才处理完魔界内务,他安静回来,便这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向身侧之人,长久不移。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自从天道覆灭、三界平定之后,魔尊变得格外安静。
从前戾气滔天、偏执强势的人,如今收敛锋芒,连眼底红瞳都淡了几分,习惯了沉默凝望,习惯了安静相伴。
苍珩感知到那道直白专注的视线,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杯壁,语气清淡:
“一直看我,做什么。”
谢无烬微微偏头,嗓音低沉慵懒,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好看。”
直白简短,不加修饰。
没有滚烫情话,没有刻意温柔,简简单单两个字,坦荡又认真。
苍珩耳尖微动,泛开一层极浅薄红。
他素来清冷自持,万年里听遍三界赞颂、世人朝拜,却从未有一人,如此直白坦荡、不带任何杂念,只单纯夸他好看。
偏生从谢无烬口中说出,便格外令人心慌。
“谬赞。”他淡淡回了一句,仍旧垂着眼,不肯抬头。
谢无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缓,胸腔微微震动。
他微微倾身,凑近半寸,气息干净微凉,落在苍珩耳畔:
“我从不谬赞。”
“苍珩,你本就生得极好。”
日光温柔,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寝殿安静,白茶飘香,空气缓慢流动,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松弛。
大战结束已有三月。
三界秩序重塑,仙门重新选举尊主,废除旧有不公教条;魔界彻底解除封禁,族人走出幽暗荒地,迁往魔域外围平原,安稳定居,再无厮杀流离。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唯独两人身上的伤,愈合缓慢。
苍珩献祭半数仙骨,修为大跌,身子孱弱,不耐严寒,亦不耐长久劳顿;谢无烬后背被天帝金光穿透,魔骨受损,每逢雨夜阴寒,旧伤便隐隐作痛。
无人知晓,这两位救下三界的人,身上都带着永世无法彻底痊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