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从身后木板上取下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热水器要先开十分钟,晚上十一点以后水小。”
房间里摆着两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中间隔着一只矮柜。窗户朝向村后,推开以后,可以看见层叠的黑瓦屋顶和更远处的树林。浴室很小,墙角有一块长年没有刷净的水垢。
陆沉进门后没有立即坐下。他先试了试门锁,又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随后才把木葫芦、铜钱和折好的旧票依次放到床头。三样东西离得很近,间距几乎一致,像这套动作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林舟看了一眼,只是在速写本上记下:断溪村,住宿登记使用真名。村内疑有消息传递,暂不确定范围及对象。
写完以后,他在后面补了一句:登记行为为主动选择,目的为观察后续接触者。
陆沉扫过那两行字,“还特意注明不是失误?”
“以后回看记录时,不能用结果替现在改动原因。”
“要是人真找上来呢?”陆沉拖过一把靠背椅,斜抵在门后。
“先听他说什么。”
“再决定上不上他的车?”
陆沉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在想起那张尚未销毁的正票以后把笑意收了回去,“开个玩笑。”
“这并不好笑。”
“那就狠狠记我一笔。”
林舟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起身将塑料袋套在了他右手上。随后,陆沉进了浴室。
门再次打开时,一团潮热的水汽先从门内漫了出来。陆沉已经换上新买的夹克与长裤。几缕湿发垂在额前,一滴水从发梢落到眉骨,沿着眼尾缓慢滑过脸侧,最后没入衣领。
洗去一路泥水以后,陆沉脸上的倦色显得更清楚。右耳垂旁那颗极小的朱砂痣被水汽一衬,颜色比上午更深;眼下压着淡青,脸色仍旧苍白。
他的眼睑微微垂着,神情里露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松弛,像是终于到了一个暂时不用判断退路的地方。
察觉到林舟的目光,他抬起眼。眉眼间的那一点松弛被很快收了回去,也没有笑着问他在看什么,只是用毛巾随意擦了一下仍在滴水的发梢。
“热水还够。”
林舟收回视线,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换过衣服后,两人身上终于看不出异常的痕迹,只是陆沉右手缠着的纱布仍旧醒目。林舟把手机接上充电器,又将大叔画下的简图压在床头柜上。
“休息三个小时。”他说,“醒来先去看离村子最近的那块石碑。”
陆沉靠坐在另一张床上,目光落到简图第一个圆圈上,“他们儿子那块。”
林舟把闹钟定在下午四点,“先从有完整寻人材料的开始。”
陆沉没有反对。他将木葫芦往枕边移了半寸,确保睁眼便能碰到,随后闭上眼。
楼下偶尔有人经过,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巷子里摩托车启动又熄火,远处不时传来鸡叫和狗吠。林舟原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身体一沾到床,积压了一整夜的疲惫便袭了过来。
闹钟响起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斜了。
两人收拾好手机、手电和简图,沿大叔标出的旧路往村后走。开始的一段尚有零散人家,再往里,泥路便逐渐变窄,最后只剩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秋天的日头落得很快,等他们在一片枯黄的茅草后看见那块石碑时,山里的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石碑比照片里显得更窄,大半陷在枯黄的荒草间。附近没有坟包,也看不见祭扫留下的香灰、纸钱和供物,只有一条荒废已久的土路从旁边斜斜经过。
林舟拨开碑前的茅草,将手电光压低。
石碑由整块青灰山石凿成,背面还留着开石痕,正面只磨平了一小块。碑面没有铲字、补刻的痕迹,也看不出曾经刻过别的内容。
手电光缓缓移到中央。
周启明。
下面是他的失踪日期。
姓名与日期的凿槽宽窄接近,落凿角度也基本一致,大概率出自同一把工具、同一次刻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