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母亲进入西南山区,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失踪前主持完成的那份田野报告正陷入争议里:部分地点无法重新定位,原始照片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带回的样本也缺少能够完整复核的采集链。
没有人能证明,那些地点确实存在。
也没有人能证明她伪造了材料。
正式调查尚未得出结论前,她便再次进入山区,随即便失去了联系。时间久了,只剩下两种最刺耳的说法——她害怕材料经不起复核,所以主动消失;或者,她早就死在某条无人发现的山沟里。
两种说法都没有证据。
林舟后来选择历史,并不只是为了继承母亲的研究。至少,他不愿把理由说得那么好听。
他想重新核对母亲留下的地点、照片、样本和访谈记录,把那些含混的“可能”一项项排除。
她没有伪造,他便证明那些记录过的东西确实存在;她如果真的改动过材料,他也要知道她改了什么,为什么要改。
所谓替母亲洗清嫌疑,只是旁人最容易理解的一层。
更深处,他真正想知道的是:母亲究竟被什么留在了山里,还是她主动把丈夫和十四岁的儿子留在山外。
想到“主动”两个字,林舟按在封皮上的指腹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未对父亲说出口。
父亲等的是一个人回来。
林舟等的,却始终是一个足够准确、不会再改变的答案。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看见第三种可能。
母亲或许没有死在山沟里,也没有因为逃避调查而抛下他们。她可能与那对夫妻的儿子一样,走进了一条不在现实地图上、也无法通过正常搜救抵达的路。
林舟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沉也跟着放缓速度。他没有追问,只用左手压下一根横过山路的藤蔓,等林舟经过以后才松开。藤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在两人之间砸出一阵细响。
石碑、证件遗失、死亡客车和母亲的失踪,目前仍只是几件彼此相似的事情。相似不等于同源,也不能证明母亲也进入过归路。
这只是一个猜测。
可有些猜测一旦出现,便很难再当作从未存在。
树林渐渐稀疏。又走出一段,前方的旧路分成两股。
右侧路面稍宽,泥地里留着新旧交叠的车辙,几根废弃电线杆沿山坡向外延伸。
左侧道路则重新钻进树林深处,路口歪斜地立着一块褪色水泥牌,上面的红字只剩下一半:断溪村。
林舟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看着地图,右侧道路距离最近的县道不到五公里,只要继续往下走,他很快便能回到正常的交通线路。
陆沉停在岔口中央,先扫了一眼右侧车辙,又望向左侧被树影吞没的旧路。
“右边下到公路。”他朝电线杆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快一点,天黑前能遇见车。”
“左边呢?”
“进村。”
林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简图。山风掀起纸角,他用拇指将折痕重新压平,“你走哪边?”
“左边。”
林舟抬眼:“为什么?”
陆沉的目光落在简图上那三个相隔甚远的圆圈。风吹起他右手纱布上松开的线头,他用左手压住,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