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处外的槐树落了一地碎叶。
温妩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匣中装着几张领物条子,都是谢承彦院中这月该领的份例。
炭、灯油、药炉用的细炭、笔墨纸砚,还有给主屋丫鬟们添置的针线布料。
这些原该由院中管事婆子来取。
温妩今日偏自己来了。
小满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这些事让底下人跑一趟便好,您何必亲自过来?”
温妩望着回事处里进出的婆子,唇边带着一点浅笑:“我初管院中琐事,总要自己看一看,才知道底下人有没有糊弄。”
小满撇了撇嘴:“姑娘管得再仔细,有些人也不把咱们当回事。”
温妩没有接话。
侯府半月,足够她摸出不少东西。老夫人院里的人看她还算客气,魏氏院里的人规矩严,不会明着怠慢。
谢承彦院中下人因主子温和,做事也多留三分余地。最难缠的,反倒是那些管着零碎份例的老仆。
她们见惯主子起落,眼睛毒,嘴也碎。
温妩刚进门时,侯府上下都夸她貌美知礼。日子一长,谢承彦夜里宿在外间的事瞒不过人,有些话便从廊角、浆洗房里冒出来。
商户女,冲喜新妇,美则美矣,大公子不往房里去,终究站不住。
这些话,温妩听过几回。
她从不当场发作。
发作了,旁人只会说她出身低,心性窄,受不得闲话。要让人闭嘴,得挑一个合适的时候,也要挑一个合适的人看见。
温妩垂眼看了看手中条子,抬脚进了回事处。
账房赵婆子坐在柜案后,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她年过三旬,头发梳得齐整,眼皮耷拉着,瞧人时总从眼缝里斜出来。见温妩进来,她慢吞吞站起身,行了半礼。
“大奶奶怎么亲自来了?”
温妩笑道:“院里这月该领的东西,我来问问。”
赵婆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些:“大奶奶,这几样怕是领不齐。”
小满立刻皱眉:“为何领不齐?上月不也是这些?”
赵婆子把条子放在案上,语气不急不缓:“大公子身子弱,药炉子日夜烧着,细炭用得本就多。夫人前几日刚说府里开销大,各处都要省些。再有这笔墨,库里新进的徽墨多是给世子院和老夫人佛堂那边备着,大公子院里若急用,先拿寻常墨也使得。”
小满气道:“大公子读书作画,怎么能用寻常墨?”
赵婆子看她一眼,笑了笑:“小满姑娘,咱们府里自有府里的分派。大奶奶才入门,不清楚也罢。你一个丫鬟,倒先急起来了。”
温妩抬手,止住小满。
“赵妈妈的意思,是我院中份例该减?”
赵婆子笑得更深:“大奶奶这话折煞奴婢。奴婢哪敢减主子的份例。只是大奶奶也该体谅府中难处。江南商户人家或许阔绰,东西不够便拿银子添。侯府讲规矩,不能只看一处院子。”
这话落下,屋里几个小丫鬟都低下头。
温妩脸上笑意未变,指尖却在袖中慢慢收紧。
商户人家。
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