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城东的权贵坊巷,最终停在了工部侍郎齐府的大门前。
温妩由小满扶着步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稳重的烟紫色缎面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支没有流苏的珍珠珠花,既不显得张扬,也挑不出寒酸的错处。
站在齐府那两扇高大威严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前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以及匾额上御赐的烫金大字,齐府布置得富贵端严。
温妩入门时,险些被这满目的高门气派刺得失神。
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母亲温蘅娘怀着身孕,拖着病弱的身体,从江南一路跋涉来到京城。
她是不是也曾站在这样一座门外,满心欢喜地求一个男人回头?
可最终,她连这扇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赶了出去,在破庙里九死一生。
而如今,她温妩,踩着宣平侯府长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
跟着魏氏和周云瑶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齐府的后花园。花厅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李婧雪坐在上首,一身绛红色的织金云缎锦衣,头戴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眉眼细长。
她待温妩十分客气,但语气里,却有着几分高门夫人对商户女的天然审视。
“魏夫人客气了。”李婧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道,“谢大奶奶生得娇俏,只是京城不比江南水乡,气候干燥,规矩也大,谢大奶奶可要早些适应才是。”
坐在李婧雪身侧的齐玉菱,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百蝶穿花裙,带着一点少女的骄矜。
她对温妩的美貌有着浓烈的好奇,也有隐隐的不服。
“谢大嫂嫂,”齐玉菱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听闻江南女子都擅长吴侬软语、弹琴唱曲。不知嫂嫂今日可愿为我们展示一二,也给这花宴添几分乐子?”
弹琴唱曲,那是青楼优伶取悦男人的手段。齐玉菱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羞辱温妩。
周云瑶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冷笑。
温妩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从容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端庄温婉的笑:“齐姑娘说笑了。江南女子确实喜爱音律,不过母亲常教导,琴棋书画乃是陶冶情操的雅事。今日是齐夫人设的雅宴,诸位夫人千金皆是诗书传家的名门典范,宝音这等粗浅技艺,怎敢在各位面前当做‘乐子’?若是扰了夫人们赏花的清雅,那才是宝音的罪过。”
她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学琴为“雅”,又给在座贵妇戴了“名门典范”的高帽。
齐玉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
李婧雪见女儿吃了暗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打圆场道:“好了,菱儿,莫要没大没小。谢夫人说得极是,今日咱们只赏花。”
宴席过半,李婧雪示意身旁的嬷嬷添茶。
那位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比甲,身形微胖,走上前来为魏氏和温妩斟茶。
“魏夫人请用茶,谢夫人请。”
温妩伸手去接茶盏,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位嬷嬷端着茶托的右手手背上。
在那里,有一道从虎口蜿蜒至手腕的狰狞旧疤。
而且,这位嬷嬷说话时,尾音带着一点京城口音。
温妩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手背带疤。
温妩想到了王妈妈在密信中写的那个关键人物。
那个当年在母亲重伤回扬州后,神秘出现并送上一封信的妇人,竟然就是李婧雪身边的贴身嬷嬷!
“陶嬷嬷,手脚麻利些。”李婧雪在上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原来她叫陶嬷嬷。
陶嬷嬷在递茶的瞬间,似乎也察觉到了温妩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