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两人分头出发。
景劲打车前往静安公墓,卜天凌开车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提前抵达,在距离C区十七排两百米外的一个废弃管理室里隐蔽起来。
通讯器贴在耳后,几乎感觉不到。景劲敲了三下牙齿,一秒钟后,耳后传来轻微的震动——确认,卜天凌收到了。
车在公墓门口停下。景劲下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腐烂的气息。公墓大门没有关,铁门半开着,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走进去。
月光很亮,照亮了水泥甬道两侧整齐排列的墓碑。那些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日期,一段段被浓缩成几行字的人生。白天这里或许肃穆庄严,但到了夜里,只剩下沉默和空旷。
C区在公墓的最深处,需要穿过一整片墓区,再爬上一段石阶。景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手里攥着那枚白色棋子,掌心的温度把它捂得温热。
走到C区入口时,他停下来,深呼吸。
然后继续走。
十七排,是从左往右数的第十七列墓碑。他数着,一排,两排,三排……到第十七排时,他拐进去,沿着墓碑之间的通道往里走。
月光在这里被一排松树遮挡,光线暗下来。景劲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扫过墓碑表面,照亮那些名字和照片。
然后他看到了李清。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墓碑上刻着:李清,1973-2003,沪市围棋院教练。
旁边是李清的父母的合葬墓。再旁边,就是那个新修的空白墓碑,碑上只有一个字:“徐”。
没有日期,没有生平,没有照片。
只有一个姓。
景劲站在那块空白墓碑前,感到一种奇异的寒意。徐朗为自己准备的墓,就在李清旁边。他想永远守着她,或者——他想让她永远看着他结束这一切。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景劲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他转过身。
徐朗站在三米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照片上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红的炭。
“你很准时。”徐朗说,“这是个好习惯。”
“你要给我的东西呢?”景劲开门见山。
“急什么?”徐朗走到李清墓前,蹲下来,伸手抚摸墓碑上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熟睡的爱人,“你知道吗,她走的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反应快一点,早五分钟把她送到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站起来,转向景劲:“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是五分钟,而是那五分钟里,有人选择了不作为。吴文斌有权暂停比赛,他选择了不暂停。他的理由很充分——规则就是规则,比赛不能中断。但规则是人定的,不是吗?定规则的人,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打破规则。”
“你恨的是吴文斌,但你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
“代价?”徐朗笑了,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枯叶,“他心脏病发作,抢救过来,然后呢?他会被开除,会身败名裂,但他不会死。而李清死了。一条命换一个身败名裂,你觉得公平吗?”
“公平不是你能定义的。”
“那谁来定义?”徐朗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警察?法院?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犯错的法律?”
他逼近一步,景劲没有后退。
“我研究过你,景劲。”徐朗说,“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个系统有多大的漏洞。你知道有多少案子是因为程序问题被推翻,有多少受害者因为证据不足得不到正义。你学犯罪心理学,不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坏人总能逃脱?”
“我想弄明白的是,怎么才能让他们不逃脱。”
“靠程序?靠证据?靠那些可以被收买的证人、可以被篡改的档案、可以被遗忘的真相?”徐朗的声音又低下来,变得像耳语,“你知道你父亲的案子里,有多少程序被违反了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又有多少人选择沉默吗?”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着。
“这里面有所有东西。杨振华的完整录音,刘东明和沈国伟的交易记录,当年负责销赃的中间人的证词,还有——你父亲最后那天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景劲的呼吸停了一秒。
“行车记录仪?”
“对。”徐朗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你父亲的车在追捕过程中被撞翻,行车记录仪受损,但存储卡还能读取。技术组的人提取了部分视频,但后来那份证据‘丢失’了。我这里有一份备份。”
他把U盘举到景劲面前:“你想知道真相吗?真相就在这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