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踏碎的。
关中的深秋,凉意已透进骨缝,但这层冷冽中,今日却隐隐浮动着一股焦灼的血腥气。
慕容冲坐在寝殿长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黄帝内经》。帛书微凉,泛着幽幽的墨香,书页边缘已被他翻得有些起褶。
自那夜中秋盗经未果后,他便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沉静,反复研读着苻坚随手掷给他的这份“至宝”。
他在书中读到的,没有长生不老的仙方,只有治世之道。
苻坚曾言,真正的长生是万民安康,而非一己之躯。
这个亲手毁了他家国的男人,正试图用一种近乎天真的仁厚,去缝合这乱世里最深裂的伤口。
“公子,起风了。”
高盖悄然入内,身形在那层层叠叠的紫幔阴影中显得格外瘦削。
他躬身立在慕容冲身后,那张平庸面孔一如往常般平和,唯有一双眼睛,在低头的一瞬,偶尔会泄露出一丝如毒蛇吐信般的诡光。
慕容冲并不知道,这个日夜随侍身侧低眉顺目的宫人,内里竟是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暴君——符生。
“公子,梁熙将军在长安北郊,抓到了五百名出逃的鲜卑劳役。”高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那些人本是征召来修筑阿房宫的匠人,因思乡心切,试图北上投奔平阳方向的慕容泓旧部。梁熙大怒,称鲜卑族狼子野心,受王隆恩却图谋不轨。”
慕容冲握着帛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那是他的族人,是他即便在这屈辱泥淖中挣扎,也依然想要用尊严去换取其性命的血脉。
“梁熙现在何处?”慕容冲猛地起身,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
“就在阿房宫南门外的校场。”高盖抬起眼,目光游走在慕容冲那张苍白的脸上,“梁熙将军说了,要在午时三刻,将这五百人尽数斩首,以儆效尤。他甚至放话,说王被鲜卑妖孽迷了眼,他这个当老臣的,得替王清理门户。公子,若是那五百颗人头落了地,这长安城里鲜卑人的脊梁骨,怕是彻底要断了。”
慕容冲没有再听下去,他推开高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大殿。
当他赶到校场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生生攥紧。
五百名鲜卑男子,无论老幼,皆被粗长的麻绳捆绑,赤着上身跪在泥泞的秋雨中。由于连日的劳作,他们的脊背瘦骨嶙峋,却在点将台下挺得笔直。
他们身后,氐族士兵甲胄鲜明,雪亮的钢刀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点将台上,一名虎背熊腰的氐族大将按刀而立,正是大秦功臣梁熙。
他看着狂奔而来的慕容冲,眼中没有一丝对“天王宠臣”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厌恶与嘲讽。
“哟,这不是‘凤皇’公子吗?”梁熙声如洪钟,语气极尽刻薄,“怎么,连鞋都顾不上穿,是想来陪这些叛贼一同上路?还是想在这校场上,给哥儿几个舞一段剑,求个饶?”
周围的氐族将领哄堂大笑。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辞,伴随着“面首”、“娈童”的字眼,比秋雨更冷地打在慕容冲脸上。
慕容冲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仰头直视梁熙:“梁将军!王曾降旨,各族皆为赤子,无故不得屠戮降俘!你私设法场,擅杀平民,是想让天下人笑话王言而无信吗?”
“赤子?平等?”梁熙猛地挥动手中的钢刀,刀尖直指慕容冲的咽喉,“这江山是我们氐族人拿命换来的!凭什么要让这些战败的奴隶和我们平起平坐?王心慈手软,那是他仁厚,可咱们当臣子的,不能看着那‘大同梦’变成咱们氐人的坟场!今日杀这五百人,就是要告诉长安城里的鲜卑人,只要我梁熙在一天,这大秦就由不得你们折腾!”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屠刀,雪亮的锋芒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度。
“住手——!”
校场入口处,一道玄色的身影在百名禁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
苻坚并未着甲,甚至连佩剑都未带,只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内里玄色长袍,鬓边的长发在风中乱舞。
他看着跪了满地的鲜卑人,又看向点将台上的梁熙,那张一向平和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梁熙,孤的兵符,你也敢视若无睹吗?”苻坚站定在台下,声如裂帛。
梁熙单膝跪地,语气却极其强硬:“王!臣此举并非谋逆,而是为了大秦!慕容氏余部蠢蠢欲动,臣弟梁平昨日才在搜捕叛贼时折了臂膀。您若再如此偏袒这些鲜卑人,臣等老将,情何以堪?”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