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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第1页)

精神病院探视区那条走廊在周六上午最安静。病房门都关着,偶尔漏出一两声咳嗽或者电视机杂音,被长走廊一吸,就只剩闷闷的余震。浅绿色防滑地砖铺了十几年,边角磨得泛白,中间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墙上刷了半截米白色墙漆,上面灰扑扑的,被时间熏暗了,交界处一条笔直的线,把墙分成两半。

光从走廊尽头那扇装了铁栏杆的窗户照进来,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道打不开的栅栏。

护士站的小窗口开在走廊中段偏西。窗台上一盆绿萝蔫着,叶子耷拉下来。小张姐今天值班,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笔搁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走廊东头来了一个人。灰色薄毛衣,黑色长裤,皮鞋干净,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手里拎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折了两折,药盒边角顶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收着。

小张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她知道这个人——姓谢,每个月来一次,放完药就走,不说话。来了三年,登记簿上“谢父”那栏后面的签名永远缩在最窄的格子里,笔画收得紧。

谢珩走到窗口前,把药袋放上台面。小张姐接过去翻开簿子,笔尖刚落到“谢父”那一行——

走廊西头又来了一个人。

浅灰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背一只旧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走两步提一下。运动鞋头有点脏。

小张姐抬头看了一眼,笔尖顿住。这个人她也认得——小温,也来了三年,每周末都来。有时候排上号,有时候排不上,排不上就坐在长椅上等一会,然后过来把药放下,说一句“谢谢姐姐”,转身走。

他每次都一个人来。小张姐从没见过他和别人一起来。

今天小温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住了。谢珩也从窗口前面转过身来,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面对面站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大概二十步的距离。阳光从铁栏杆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中间那道地砖裂缝附近快要碰上,又差了几寸。

谁都没动。

小张姐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洇开。她屏着呼吸,耳朵竖着。

走廊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好一会,右边那个先动了。小温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一步一步往窗口走。他走到谢珩面前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谢珩手里那个塑料袋——药盒,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字体,跟他书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抬头看谢珩的脸。

谢珩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但眼睛里面有东西,很薄的一层,像窗户上的水汽,还没凝成水珠就被温度逼回去了。

“……”谢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走吧。”

温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小张姐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步子重叠在一起。

等脚步声远了,小张姐往后一靠,吐了口气。旁边的护士长从病历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又看了看小张姐。

“怎么了?”

小张姐指了指登记簿上那行“谢父”,又指了指前面一排:“左边那个,来三年不说话。右边那个,也来三年,每周末都来。”她顿了一下,“今天两个人站走廊里面对面站了半分钟,谁都不动。”

护士长翻了翻手里的病历:“然后呢?”

“高个子那个说‘走吧’,小的就跟上去了。”小张姐想了想,“护士长,他俩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护士长翻了一页病历,头也没抬:“不认识能站那么近?”

出了大门,阳光猛地扑上来。温言眯了一下眼,看见谢珩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太阳,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温言走到他旁边站着。

“谢总。”温言先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头,“你爸……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谢珩沉默了一会。久到温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很低的声音:“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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