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心动魄的意外,没有当众爆发的争吵,所有的折磨都藏在高三日复一日的细碎缝隙里。
试卷堆得越来越高,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往下跳,整个班级都被备考的紧绷氛围包裹,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只有曦辞的心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
流言并不是某一天骤然炸开的,最开始只是课间两三个人压低声音的打趣,慢慢扩散成教室里闲聊的固定话题,到后来,就连隔壁楼层的班级,都听过自己和顾言的名字。
起哄不再是直白的大笑,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窥探。
走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陌生同学,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半秒,随即侧过头和身边同伴小声嘀咕,那些眼神没有带着恶意,可那份“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的打量,像细密的网,一点点缠紧曦辞的神经。
他刻意拉开距离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故事最有力的证据。
从前的日子是鲜活的,课间两人会凑在一张课桌前,对着一道压轴大题反复推演,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为解题思路争执两句,转眼又相视一笑;放学的黄昏,两个人并肩沿着操场外围慢慢走,聊课堂上难懂的知识点,聊周末要刷的习题,也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回到502宿舍,不用刻意找话题,各自坐在客厅书桌前刷题,安安静静,也觉得踏实安稳。
可现在,一切都被硬生生割裂开来。
曦辞给自己定下一套近乎苛刻的规矩,绝不主动和顾言搭话,尽量避开所有对视,错开一切有可能产生交集的时刻。
课间顾言起身离开座位,他就把头埋进习题册,绝不抬眼;放学铃声响起,要么飞快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要么故意磨磨蹭蹭,等大半同学都走光,才慢吞吞背起书包动身;回到宿舍,只要顾言待在客厅,他就会躲进自己的房间,房门虚掩,尽量减少碰面的机会;两个人在一间房间,曦辞很早就睡了。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克制,足够疏远,那些飘在空气里的闲话,就会慢慢消散。
可人心是骗不了自己的。
越是强迫自己不去留意,感官反倒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精准分辨出顾言走路独有的脚步声,能辨认出顾言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甚至记得顾言喝水时,玻璃杯碰到桌面那一声轻脆的响动。
哪怕视线完全不往那个方向看,那个人的存在感,依旧时时刻刻盘踞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种紧绷的状态,把曦辞磨得格外敏感。
课堂上老师随机点名,要是他和顾言的名字接连被念到,教室里就会漾开一片压抑细碎的骚动,没有人放声哄笑,可那一阵微弱的动静,就足够让曦辞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他攥紧手中的笔,强迫自己冷静地说出答案,坐下之后,心脏依旧砰砰狂跳,要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他不敢转头去看顾言的表情,猜不透对方是冷漠还是无所谓,还是同样深陷难堪。
流言悄无声息地蔓延,慢慢传到任课老师的耳朵里。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严肃谈话,没有严厉的批评训斥,只是一次数学课后,老师留下他帮忙整理刚批改完的试卷,漫不经心地随口提了几句。
“小辞啊,最近看你学习状态压力挺大,高三压力本来就重,别被同学之间的流言蜚语压力到自己,同学之间相处,保持正常的同学距离就可以,我喜欢的学生可不能让这些话让你的成绩下降,知道了吗?”
“你先和江黎坐一起,等你想好了我再让你们坐一起。”
简简单单几句话,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指责。
可曦辞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指尖发凉。
原来那些只在同学之间流传的闲话,早就越过了教室的围墙,落到了老师的视线之中。
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同学们的玩笑调侃,他恐惧的是,这份只埋藏在两个人心底的心事,被旁人当成一件可以随意谈论的小事,被师长当成需要加以提醒的问题。
他没有做错什么,顾言也没有做错什么。仅仅只是曾经走得太过亲近,就要承受这样无形的告诫。
走出办公室,深秋的冷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扑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站在走廊的地砖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回到教室,远远就看见顾言坐在座位上,低头订正错题。
顾言抬眼,恰好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一眼很短暂,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埋怨,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曦辞像是被滚烫的东西烫到一般,飞快移开目光,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心底翻涌上来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的回避本意是保护自己,可与此同时,也在无声的伤害着顾言。
顾言从来没有来找他质问,没有追着他追问疏远的缘由,没有生气,更没有四处向别人诉苦辩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全盘接受了这一切。
笔滚落到顾言脚边,顾言弯腰捡起,隔着好几张课桌的距离,把笔远远推过来,全程不说话,也不抬头;在宿舍走廊偶然遇上,只是轻轻点一下头,便各自错开脚步;食堂就餐,顾言会主动挑选离他很远的位置,独自安静吃饭。
顾言的体谅,反而变成压在曦辞心上最重的一块石头。
无数个深夜曦辞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过往那些温柔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晚自习的时候,顾言悄悄从桌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考试失利心情低落,顾言不会讲一大堆空洞的安慰,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空白草稿纸;傍晚落日斜斜洒落,两道影子被夕阳拉长,紧紧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