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入夜后的第三日,噬魂灯的气息终于毫无遮掩地爆发了。
彼时陆折霜正在房中合衣而坐,膝上横着长剑霜迟。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忽然一道极阴极寒的波动从镇北方向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他霍然睁眼,霜迟剑在鞘中嗡鸣不止,剑身震颤着,发出低沉的龙吟。
陆折霜来不及多想,身影如电般从窗口掠出。与此同时,客栈中响起沈青白的厉喝声:“魔道现世,所有弟子随我北向落星坡!”
陆折霜落在河畔的石板路上,抬眸望去,镇北的天际已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像天幕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浓烈的魔气从那个方向翻涌而出,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滚滚而来。
落星坡。
陆折霜心头骤紧。那个秘境、那个阵图、那盏被取走灯身的噬魂灯座。原来一切的核心,始终都在那里。而更让他无法不介怀的是,他比任何人都先知道那个地方——是江辞夜带他去的。
他赶到落星坡山脚时,那里已经燃起了满坡的火光。
仙门弟子们手持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沈青白立于最前,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剑已出鞘,寒芒逼人。在他身后,二十余名仙门精锐排成剑阵,严阵以待。而山坡上方,雾气翻涌如沸,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噬魂灯,现世了。
陆折霜在沈青白身旁落定。沈青白侧目看他一眼,没有行礼,只沉声道:“师兄来得正好。魔道的人已经到了,就在山腰。”
陆折霜凝目望去,果然看见那血红色的光柱旁,有十数道黑影从雾中显形。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披着玄铁重甲,周身魔气如焰,腾腾跳动。他手中托着一盏古朴的铜灯,灯身斑驳,却亮着一簇幽绿色的火苗,明明只是一点微光,却令人望之生寒。
“那便是噬魂灯。”沈青白冷声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师兄,咱们今晚便将此物夺回仙门,永绝后患!”
陆折霜没有应声。他死死地盯着那光柱旁的黑影,直觉告诉他,那些魔道中人似乎并非来此战斗——更像是在等待什么,迎接什么。
“魔道少主还没有出现。”陆折霜忽然开口。
沈青白一愣:“什么?”
陆折霜没有解释。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压得他胸口发闷。噬魂灯已经现世,可魔道少主若真如情报所说也在这镇上,此刻不可能毫无动静。除非他就在现场,只是尚未现身。
除非他在等,等一个不得不出现的时刻。
“仙门听令!”沈青白高举长剑,厉声道,“结阵上前,夺回噬魂灯,死活不论!”
二十余名弟子齐声喝应,剑光如潮水般向山坡涌去。陆折霜拔剑在手,正欲跟上,忽然听见身后的夜色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吞没的叹息。
“别去。”
那声音太熟悉了。
陆折霜猛地转过头。夜色深处,江辞夜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没有带任何兵器,甚至连画匣也没背。他就那样站在一株老松树的阴影下,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笑,没有平日里的散漫与不羁,只有一种陆折霜从未见过的凝重,沉重得像是背负了整座天穹。
“江辞。”陆折霜唤了他一声。
“陆折霜,你听好。”江辞夜没有走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接下来的事,你什么都不要做。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动手。算我求你。”
陆折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要做什么?”
江辞夜没有回答,只是极深极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近乎疯狂的温柔,还有一点极淡的、将碎未碎的泪光。
“记着我说过的话。”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那漫天的血光。
陆折霜看见江辞夜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脚下似有风声托举。他的身影穿过夜色,穿过火光,穿过仙门弟子的剑阵,如入无人之境。那袭青布长衫在血红色的光芒中翻飞鼓荡,像一只扑向火海的孤鸟。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浑身冰凉的一幕。
山坡上,那托着噬魂灯的玄甲魔将见到江辞夜,竟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恭迎少主!”
十数名魔道修士齐刷刷地跪下,声音如雷,在夜空中炸开,震得整座落星坡似乎都在颤抖。
江辞夜停在那道血红色的光柱前,背对着所有人。风从山谷中呼啸而出,卷起他的衣袍与长发,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