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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故地(第1页)

江辞夜到江南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四月的雨,细密而绵长,将整座临水小镇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马蹄踏过镇口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江辞夜没有撑伞,也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浑身湿透,玄黑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将那新伤旧痕勾勒得分明。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吓得匆匆避开。

他的马在镇口就停了。江辞夜翻身下马,马身上满是泥水,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牵着马,沿着河岸一路往镇里走。河水涨了不少,流速比记忆中急了许多,潺潺地响着。河边的柳树已经绿得发了新芽,有几棵枝条垂入水中,被水流扯得微微颤抖。

他走过了那家茶馆。走过了那个卖桂花酿的酒肆。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江辞夜的心跳得极快,快得他不得不用力攥紧了缰绳,指节一根根发白。

他不敢走得太快,甚至不敢抬头。他怕自己看到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可他终究还是走到了那里。

城南。第三座石桥。

江辞夜站在石桥的这一头,像被一道雷劈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动半步。

桥边有一棵极大的柳树,柳丝如瀑,在雨中轻轻摇曳。柳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木桌旁坐着七八个孩童,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皆仰着小脸,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前方,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江辞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沾了些泥点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他极瘦,那件衣裳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被风吹得不时鼓起。他微微弯着腰,用一根树枝在木桌上铺着的沙盘里写着什么。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白得像是上好的瓷。

孩童们跟着念:“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声音清脆整齐,混在雨声里,像一首极遥远的歌。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他直起身来,抬手将垂落的白发别到耳后。

江辞夜看到了那满头白发。

雨丝落在那人身上,将那些白发打得微湿。那白发极长,几乎垂到腰际,只被一根青色的布条松散地束着。风一吹,发丝如雪花般扬起来,有几缕贴在他的侧脸上。

江辞夜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正侧身去拿搁在桌上的茶杯,杯中还飘着几片极淡的茶叶。他抿了一口,又转向孩子们,温声道:“今日便到这儿。雨大了,都回去吧。路上小心,别摔着。”

“陆先生再见。”孩子们齐声喊道,嬉笑着抓起自己的小包袱,叽叽喳喳地散去了。有人喊“先生,明日我要吃糖人”,有人喊“先生,我阿娘说今晚给您送条鱼来”。那人都含笑应了,一一点头,目光追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许久没有收回来。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江辞夜一眼。

江辞夜像一尊被钉在桥头的石像,浑身都在发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的视线已经被水汽模糊了,可他却觉得眼前从未如此清晰过。每一个细节都尖锐得像是用刀刻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陆折霜。

那是他的陆折霜。

那人瘦了太多,老了些,眉眼间多了许多风霜与病态。他站在那里,单薄得像是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散。可他又分明还活着,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嘴角带着笑。

那笑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江辞夜几乎想跪下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慢慢收拾桌上的沙盘与竹尺,动作极缓,像是连这样简单的事都要费很大力气。他将沙盘端起来,用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然后转过身。

他的目光终于撞上了江辞夜的目光。

江辞夜看见那双眼睛。那双曾如寒潭映月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那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的只是一种极浅极淡的、看向陌生人时该有的疑惑与礼貌。

陆折霜朝江辞夜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与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打了声招呼。他抱着沙盘,转身就要往巷子里走。

江辞夜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陆折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力道。

陆折霜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江辞夜,面上仍是那副温和而茫然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是在叫我?”

江辞夜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陆折霜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手,皮肤冰凉。江辞夜想说什么,可喉咙太痛了,痛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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