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天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五月初的某个清晨,傅悦黎被热醒的时候,宿舍的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搅起一阵黏稠的风。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把校服短袖往身上套。
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盆栽。傅悦黎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然后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冰凉的水漫过眼睑和鼻梁,她憋着气,直到肺里开始发疼,才猛地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校服领口湿了一小片。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从镜子里看见蒋倩正站在身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眯着眼睛摸牙刷。
“你昨晚又回来了很晚。”蒋倩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牙膏沫沾在嘴角。
“没多晚。”傅悦黎从她旁边侧身挤过去,开始收拾书包。
蒋倩没再追问,只是对着镜子慢悠悠地刷牙。她是那种脾气极好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舍友半夜回来打扰她睡觉而生气。傅悦黎有时候觉得,蒋倩就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温吞、寡淡,却让人安心。
等蒋倩洗漱完,两人一起出门,去食堂买了包子和豆浆,然后沿着林荫路往教学楼走。晨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傅悦黎啃着包子,听蒋倩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昨天看的综艺。
“那个男明星真的好帅啊。”蒋倩感叹道,眼睛里冒着星星。
“哦。”傅悦黎敷衍地应了一声,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蒋倩侧头看她,“你该不会真的对男生没兴趣吧?”
傅悦黎噎了一下,咳嗽两声:“滚。”
蒋倩笑着往旁边躲:“那你就是有喜欢的人了。说嘛,谁啊?”
“没有。”傅悦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加快了脚步。
她心虚得厉害。蒋倩要是知道她每天晚上跑去后墙等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她的人,肯定会觉得她疯了。
可这种事情,她谁也不能说。那些深夜的等待,那些冰可乐,那些小心翼翼的纸条,都像藏在蚌壳里的珍珠,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疼,又有多亮。
上午最后两节是数学课。
傅悦黎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右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课桌晒得发烫,热乎乎地烘着她的胳膊。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本子上画圈圈,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傅悦黎!”
粉笔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黑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傅悦黎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茫然地看向讲台。
张建国站在那儿,脸黑得像锅底:“你来说说,这道题选什么?”
傅悦黎抬头看黑板。那是一道关于函数单调性的选择题,四个选项排成一行,像四个不怀好意的陷阱。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翻书,动作慌张得像偷东西被抓了现形。
“选……C?”她试探着说。
底下有人笑出声来。张建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题选A。傅悦黎,你上课能不能带点脑子?你是来学校睡觉的还是来学习的?”
傅悦黎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是她紧张时用牙啃出来的。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但习惯不代表不难堪。每次被当众点名回答不上来,她的脸都会烧得厉害,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
张建国又叫了另一个同学回答,那人站起来,声音响亮地报了答案,又流利地讲了思路。张建国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意有所指地扫了傅悦黎一眼,继续讲课。
下课后,傅悦黎趴在桌上,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蒋倩走过来,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她桌上:“没事吧?”
“没事。”傅悦黎的声音闷闷的。
蒋倩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要是不想听课,我可以给你讲讲。虽然我成绩也不怎么样,但数学还是能听懂一点的。”
傅悦黎抬起头,看着蒋倩那双认真又带着点担忧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蒋倩的成绩确实不算好,在班里也就中游水平,可至少比她强。她笑了笑,坐直身子:“好啊,那你给我讲讲那道函数题。”
蒋倩松了口气,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一行一行地讲起来。她的字迹圆圆的,和她的人一样可爱。傅悦黎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很配合地点着头。
她其实没那么在意数学成绩。但蒋倩的好意,她得接住。
傍晚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傅悦黎在二楼碰到了周子荀。
那会儿她正排队等土豆烧牛肉,后面忽然有人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她回头,就看见周子荀咧着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上穿着篮球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从球场上下来。
“黎哥,帮我带一份,老规矩。”他说完也不等她答应,就一溜烟跑了,大概是去抢座位。
傅悦黎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多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红烧排骨。周子荀的口味她再清楚不过,这人吃东西像猪拱食,肉多菜少,还必须配一瓶冰镇汽水。
等她端着两个餐盘找到周子荀时,他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打电话。看见她过来,他挂了电话,伸手接过餐盘,笑嘻嘻地说:“谢了,黎哥。”
“叫爸爸。”傅悦黎坐下,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