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打雷吗?”江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离得很近。
“不怕。”傅悦黎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不让他看见。
“嗯。”江淮似乎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
傅悦黎愣住了。
她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努力分辨他的轮廓。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压抑着什么。
“你怕打雷?”她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雨声吞没了一半。
傅悦黎的心一下子软了。她忽然不怕了。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也不太会说那些软绵绵的话。她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的。
江淮的手指凉得惊人,像浸了水的玉。傅悦黎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她的掌心很热,像一块被夏夜烘热的石头。那温度从他冰凉的手背上传进去,像一条细小的暖流,沿着血管慢慢往上爬。
江淮没有抽手。
雨还在下,雷电还在响,可傅悦黎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都变远了。她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掌心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那里烫得厉害,像把整个夏天的温度都收集起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傅悦黎觉得自己的手都快麻了,江淮才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尾音里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傅悦黎讪讪地收回手,掌心热辣辣的,像是刚摸过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背到身后。
“你也不许说出去。”江淮说。
“嗯。”傅悦黎用力点头,“我不说。”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放松。傅悦黎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把这个笑声抓住,藏进记忆最深处。
那是江淮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出声音来。
雨停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傅悦黎和江淮一起走出图书馆,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凉,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积水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傅悦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只有她知道的小径。
到了分别的路口,江淮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固定对话。每次分别时,不是她问他,就是他问她。傅悦黎点头:“来。”
江淮“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傅悦黎低头一看,是一颗水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橘子色。
“压惊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傅悦黎站在原地,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些发苦。她含着糖,仰头看天,觉得今夜的月亮圆得不太真实。
她以前只敢远远地望着他,像仰望月亮。可今夜,她触碰到了他的恐惧。月亮不再是月亮了。他成了一个会怕打雷、会递糖给她的少年,有温度,有破绽,有她可以到达的软肋。
傅悦黎攥着糖纸,朝宿舍走去。脚下的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