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傅悦黎去看了考场。
她被分在南城实验中学,坐公交车要过七站。她爸本来想请假陪她去,被她好说歹说劝住了。她想自己走这段路,像完成某种只有自己明白的仪式。
考场外面拉着警戒线,几个保安在门口巡逻。傅悦黎站在校门外的树荫下,仰头看那栋红楼。它比一中要新,墙面刷得鲜亮,窗户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沉默的嘴。明天,她就要坐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写下决定未来的答案。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淮发来的消息:“看完考场了吗?”
“刚看完。”傅悦黎回。
“紧张吗?”
傅悦黎低头打了两个字:“有点。”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电话打过来了。傅悦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江淮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背后似乎有风,吹得声音有些散。
“你现在回头。”
傅悦黎下意识地转过头。江淮站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穿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两瓶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描成一道清瘦的影。
她挂了电话,朝他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喜,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过来看看你。”江淮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瓶身还是凉的,“考场在几楼?”
“四楼,靠窗。”傅悦黎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的燥热压下去一些。
“明天我送你来。”江淮说。
“不用,我爸说送我。”
“那你考完我来接你。”
傅悦黎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商量。她笑了一下:“好。”
江淮抬起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别怕。就是几张卷子。”
“你考不上清华怎么办?”傅悦黎问。
“不会。”江淮说,“你考不上一本怎么办?”
“不会。”傅悦黎学着他的语气。
两个人都笑了。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暴晒后的气味,裹着蝉鸣和人流的声音。他们站在考场外的人潮里,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可傅悦黎觉得,这一刻值得她记一辈子。
高考那两天,南城的太阳毒辣得惊人。
考场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穿着红旗袍,有人举着向日葵,还有人拎着保温桶站在树荫下张望。傅悦黎不让她爸妈在门口等,可他们还是来了,一人一把小马扎,坐在校门东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傅悦黎进考场前,回身看了一眼。她妈朝她挥手,她爸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赶紧转过头,大步朝校门走去。
第一科语文。卷子发下来时,傅悦黎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翻开试卷,先看了作文题。题目和“风”有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某种巧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来。
那些方块字像温顺的水流,从笔尖下面一点点淌出来。她写了那个夏天,写了那堵墙,写了月光下从墙头跳下来的少年。当然,她隐去了名字,隐去了所有能让人对号入座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数学考试,她没有慌。她把自己会做的题目全部认认真真地做了,草稿纸上一行一行的计算,像一年前那些在图书馆里熬过的夜,工整而踏实。不会做的题,她果断跳过去,把时间留给自己有把握的部分。
理综的题量很大,她写到最后一分钟才放下笔。她没时间检查第二遍,只能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出考场时,她听见身后有人抱怨题目太难,她没搭话,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时,傅悦黎的第一个念头是:结束了。
她把笔盖合上,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来收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写满字母的答题卡上。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校园里的树叶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
她走出考场时,天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