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家的日子,傅悦黎过得懒散而充实。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起来吃她妈做的早饭。包子、白粥、油条、咸鸭蛋,这些吃了十几年的东西,在离开南城半年之后,重新尝起来竟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她有时候会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听她妈在旁边唠叨些家长里短,偶尔应两句。窗外的天很蓝,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把整个厨房都烘得暖洋洋的。
江淮也没闲着。他回来之后去了几次父亲的厂里,父子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傅悦黎没有细问。她只知道江淮每次从厂里回来,脸色都不大轻松。但他从不在她面前表现出太多负面情绪,最多就是沉默一些,或者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傅悦黎有时候会想,江淮和他父亲之间那道裂痕,大概不是一朝一夕能修补好的。但至少,他们都在尝试。江淮愿意去厂里看他,他爸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时间也许不能治愈所有伤口,却能把锋芒一点点磨钝。
年三十那天,傅悦黎早早就起来帮忙贴对联。她爸搬了把梯子架在门口,她在下面扶着,仰头喊:“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对对对,就那样!”
她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的砂锅里炖着老母鸡汤,蒸笼里码着自家做的粉蒸肉,油炸锅里的肉丸子在热油里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傅悦黎贴完对联,钻进厨房,顺手捏了个刚出锅的肉丸子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你这孩子,急什么。”她妈笑着拍了她一下。
傅悦黎龇牙咧嘴地笑:“妈,今晚做这么多菜,咱家三口人哪吃得完。”
“吃不完就剩着,过年嘛。”她妈说,把一大把切好的葱段撒进锅里。油烟升腾起来,呛得傅悦黎退了两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屋子热气,心里满满当当的。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高考焦头烂额。再往前一年,她还在墙根下傻傻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站在自家厨房里,吃她妈做的菜,听她爸在外面抱怨梯子不稳。这种寻常的幸福,在经历过那些不寻常之后,显得格外珍贵。
年夜饭桌上,傅悦黎的爸爸喝了不少酒。他脸色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从她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说到她高中时成绩差得让他发愁,再说到她考上北京的大学。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举起杯子,往傅悦黎面前一顿。
“悦悦,爸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爸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记住,爸跟你妈永远站你身后。”他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傅悦黎的鼻子酸得厉害。她端起饮料,站起来,碰了碰她爸的空杯子:“爸,我也敬您。谢谢您跟我妈,从来不逼我,也从来不信我不行。”
她妈在旁边抹了抹眼睛,笑着骂:“大过年的,你们父女俩酸不酸。”
“不酸。”傅悦黎爸摆手,“老子高兴。”
傅悦黎笑出了声。她的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是群里在发拜年消息。蒋倩发了一张她家的年夜饭照片,满桌的菜摆得整整齐齐。周子荀直接发了段语音,背景嘈杂,大概是在外面放烟花。林栀在群里回了一句“新年快乐”,配了个烟花的表情。
傅悦黎点开周子荀的语音,听他在那头吼:“黎哥!新年快乐啊!等回南城了哥请你吃饭!给你补补,北京的饭把你都吃瘦了!”
她回了句“就你废话多”,然后把手机放下。
吃完年夜饭,她躲回自己房间,给江淮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傅悦黎听见他那头很安静,只有风声。她问:“你在外面?”
“嗯。天台。”江淮说。
傅悦黎的心紧了一下:“这么冷,你跑天台干嘛?”
“看烟花。”他说。
傅悦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南城的夜空已经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照亮了。大朵大朵的焰火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人间的星河。她看着那些光,听见江淮在电话那头轻轻呼吸。
“傅悦黎。”他叫她的名字。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软下来,贴着手机,像贴着他的耳朵,“江淮,等开春了,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为什么是放风筝?”
“因为等风来啊。”她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等风吗。现在风来了,得让它看见我们。”
江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穿过电波,落进傅悦黎的耳朵里,像一小簇绽在夜色里的烟花。
“好。”他说,“开春了去放风筝。”
挂了电话,傅悦黎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一阵接一阵地升起来。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淮发来的消息。
“等风来,也等你。”
傅悦黎盯着这行字,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她把手机贴在心口,轻轻地回了一个字。
“好。”
年后的几天,傅悦黎和江淮开始往市里跑。南城虽然不大,可该有的都有了。他们去新开的商场看电影,去江边新修的步道散步,去老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找吃的。傅悦黎像只解开了绳子的狗,撒欢儿地到处蹦跶。江淮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追着她,嘴角的弧度不大,却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正月初五,蒋倩回来了。
三个人的聚会安排在学校东门外那家烧烤摊。老板还认识他们,见他们进门就笑:“哟,大学生回来了。”傅悦黎大声说:“老板,老规矩,多放辣!”蒋倩在旁边拉她:“我最近长痘,少放点。”周子荀则是熟门熟路地搬了一箱啤酒,往桌上一顿:“今晚不醉不归。”
“你醉一个我看看。”林栀跟在后面,凉凉地瞟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