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夜曲（第1页）

沈微是在一个周六下午决定碰那架钢琴的。

之前他一直绕着它走。每天早上从楼梯下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靠窗的位置，谱架上永远摊着那本肖邦的《夜曲》，他就会加快几步走向厨房或者玄关，像一个刻意的回避动作。

但那天下午不太一样。外面的天阴着，入秋之后第一场冷雨打在银杏叶子上沙沙地响，整个客厅的光线很沉。沈微从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路过钢琴的时候脚步自己停下了。

他站在琴凳旁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低头看着琴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这架琴没人擦过。江曜死后，阿姨会来打扫客厅和卧室，但这架钢琴像被所有人默认划进了不要碰的范畴。琴盖上积的灰比周围的家具厚一些，像一层特殊的膜。

沈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钢琴前面，掀开了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按下了一个音。白键，中音区的C，空旷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他又按了一个。再按一个。三个音连起来，不成调，像婴儿学语时发出的第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钢琴前面，用右手食指一个一个地戳那些白键，找每一个音的位置。练了学了快两个月了，那些谱子上的音符对应哪一个键，他脑子里已经熟了，但手指还生，按下每一个键之前都需要犹豫零点几秒。他戳完了一整段旋律，虽然断断续续，像线缠在一起的有线耳机，但每一个音都是对的。

他退后一步，重新看了一遍那本摊开的《夜曲》。江曜在谱面上用铅笔做了很多标记，轻重、缓急、间隔，每一个标记都画得随意，弹琴的人习惯在谱子上留下自己的理解。沈微看着那些铅笔印痕，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江曜最不设防的东西之一了。他在公司里是太子爷，在宴会上是江家的面子，在顾淮面前是爱人。但在钢琴前，他只是一个弹琴的人。

沈微在琴凳上坐了下来。这一次他两只手都放上了琴键。

第一句走得磕磕绊绊，右手和左手的配合像两个陌生手，这边按下去了那边还没动。他停下来，重新开始，从头再走一遍。第二遍好了一点，至少他知道左手下一步要去哪儿了。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能不停顿地走完前四小节，右手把旋律线弹得连贯了一些，左手和弦虽然简单，但至少没有漏。

他弹到第六遍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些，雨还在下，雨声那种密密的声响从外面飘进来，和琴声搅在一起。沈微没有看谱了。他把那四小节的旋律背了下来，闭着眼，让手指自己在琴键上走。弹错了一个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了两拍，然后再倒回来重弹那一个音。

第七遍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的门响了。

他手停了，转过头。顾淮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下面，外套上沾着水珠，肩头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从雨里走过来的。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侧，和那个一丝不苟的顾总判若两人。他手里没有拎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微坐在琴凳上，手还悬在琴键上方。

沈微的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淮没有让沉默延续太久，他换了拖鞋走进来，走到钢琴侧面，站住了。他没有看沈微，而是低头看着谱架上那本摊开的《夜曲》。江曜的铅笔标记被顶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顾淮认得那些字迹。他当然认得。他跟江曜在一起六年。

"你弹到哪儿了？"顾淮问。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轻一些。

沈微把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上，弹了一遍刚才练的那四小节。这一次比之前都稳，右手旋律线出来了，左手和弦也踩住了，最后一个音收尾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停顿。他弹完之后没有回头，垂着手坐在琴凳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淮坐了下来。

他在沈微左手边坐下来了。琴凳对两个人来说略窄，沈微感觉到左臂外侧贴上了一片微凉的温度，顾淮的外套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隔着衬衫的布料渗过来。沈微没有往旁边挪。

顾淮把左手放上了低音区。然后他弹了一串和弦，四拍，稳，沉，和沈微刚才弹的那段旋律正好对位。沈微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顾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谱架上。

"接着弹。"顾淮说。

沈微转回去，重新把手放上琴键。他弹了第一句，顾淮的低音和弦在他落键的同一拍跟进来。第二句，沈微的右手走旋律线的时候，顾淮的左手在低音区填充了一层淡淡的和声，不多不少，刚好把沈微弹得尚显单薄的旋律衬得厚了一些。第三句，沈微感觉自己的手指比刚才更放松了，像有人替他接住了那些他撑不住的部分，他只需要往前走就行了。

他们合完了那一段《夜曲》。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没有断过。沈微弹完的时候没有停，手指还在琴键上搭着，感觉自己的指腹微微发烫。顾淮的左手也收了回去，搭在琴凳边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近到沈微能看清顾淮外套袖口上那枚袖扣的纹路，是一朵极小的白玫瑰。

白玫瑰。

沈微的目光在那枚袖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涩得他皱了下眉，但他还是把那口咽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顾淮站起来，把琴盖合上，动作很轻"下雨了。"

下雨了。这个回答和"我来接你"一样，把原因和目的都省略了，只给一个结果。沈微端着凉茶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顾淮把琴盖合好之后转身走进厨房，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但事实上这栋房子他确实比沈微更熟。沈微看着他喝水的侧影，觉得今晚的顾淮和平时不太一样。外套湿了，头发没打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