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酒后真言（第1页）

从江太太宅子回来的路上，沈微把车停在了一个本不该停的地方。

他本来是要直接开回家的。但车驶出别墅区林荫道的时候，他忽然打了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岔路，通向老城区，通向迷雾酒吧后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往那开。也许是因为今晚那杯红酒在胃里烧得不太舒服，他酒量太差了，也许是因为宴席上江鹤年看他的那六次让他紧张，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到了那个吧台后面的位置。那个他不用演任何人的位置。

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后巷的墙还是那面潮湿的水泥墙，顶上排气管滴着水，在十月的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老周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雪克杯差点掉了。“阿微？你……”

“路过。”沈微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给我一杯。”

老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沈微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的面料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看着就很贵的银，他的头发被发胶定型过，他整个人和两个月前站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个调酒师已经不太一样了。但老周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

“老样子？”

“嗯。”

老周调了一杯，推到沈微面前。沈微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烈、涩、烧，和他这两个月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江家的宴会上喝的是红酒或香槟，温的、甜的、有气泡的。这杯威士忌是凉的、硬的、像有人往喉咙里塞了一颗烧红的石头。但他需要这颗石头。

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

老周在旁边擦杯子，没有说话。沈微一杯喝完，把空杯推过去。老周看了他一眼，又调了一杯。沈微接过来继续喝。吧台旁边的客人来来走走，有几个人朝这边看了几眼，一个穿高档西装的年轻男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灌酒，谁都会多看两眼。但沈微没有管。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面，看着自己模糊的脸在里面晃。

第二杯喝完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不太稳了。酒吧里的灯光从暖黄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声音从耳边退远，像隔了一层水。他把空杯推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老周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扶了他一把：“阿微，你没事吧？”

“没事。”沈微摆了摆手，在桌上放了钱，“走了。”

他从后门走出去，靠在巷子里那面潮湿的墙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他把手机掏出来想叫车，但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对。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额头搁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胳膊。

“沈微。”

那个声音很低。沈微抬起头，顾淮蹲在他旁边，深墨绿色的西装外套上沾了巷子墙壁蹭下来的灰，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他握着沈微胳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沈微的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沈微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你怎么来的？”沈微问。他的舌头有些僵，说出来的字黏在一起。

“那个调酒师给我打的电话。”顾淮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你一个人在吧台喝了两杯威士忌。”

沈微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酒气。“老周，他哪来的你电话。”

“上次他来送东西的时候我留的。”顾淮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沈微站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顾淮的另一只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腰。两个人站在后巷的暗处。沈微靠着顾淮站了一会儿，酒劲从胃里往上涌，他把脸埋在顾淮的肩膀上，不动了。

顾淮没有推开他。他一只手扶着沈微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衬衫的下摆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过了大约一分钟，沈微闷闷地开口了。

“你每天对着这张脸，”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些沙哑，“会觉得恶心吗？”

顾淮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是他啊。”沈微抬起脸来看着顾淮。巷口的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更白，另外半张陷在暗处。他的眼尾泛着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你看着我，看到的是谁啊？是江曜？还是那个在酒吧调酒的沈微？你分得清吗？”

顾淮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沈微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微继续说了。酒精把心里那道他一直压着的闸门打开了一条缝，那些他清醒时永远说不出口的话从那条缝里涌出来，收都收不住。“你送粥、送花，你给我妈安排医生，你帮我查资料，你做这些的时候，到底是在对谁做的？是对我，还是对那个没来得及做这些的人？”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因为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他别过头去，看着巷子深处。顾淮的手还握着他的胳膊，温度从那只手掌里渗过来，隔着西装和衬衫的布料。安静了很久。

然后顾淮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进水泥墙里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