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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第1页)

十月十七日,是江曜的生日。

沈微是在日历上看见这个日期的。林萧把它标成了红色,旁边写着备注:“江先生生日。每年家宴,太太亲自主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了,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确认了一遍。十月十七日,就在后天。

当天下午林萧送文件进来的时候,沈微问了一句:“后天生日宴的事,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林萧推了一下眼镜。“太太那边已经在安排了。场地在家里,只请至亲,大约两桌人。你只需到场,坐主位,正常吃饭。”

沈微点了点头。林萧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顾先生那边太太也请了。”

“嗯。”

“他每年都来。”林萧说完这句就出去了,门轻轻合上,留沈微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顾淮每年都来。江曜活着的时候他来,江曜死了之后的三年他也来,今年他还会来。

生日宴那天是周四,天气从早上开始就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冷意。沈微下午提前回了别墅,换了林萧准备好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比平时更贴身,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极细的银。领带是纯黑的,系得比平时更端正。他看着镜子里的这个人,把第二颗扣子系上了,然后又解开。反复了两次,最后停在了敞开的位置。

到江太太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宅子里的灯全亮着,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大簇白百合,烛台点了好几座,把整个厅堂照得暖暖的。沈微进门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江慧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见“江曜”进来抬了一下手,江鹤年坐在长桌中段,端着茶杯,目光在沈微身上停了一瞬,笑着点了一下头。

顾淮坐在长桌另一端,靠近餐厅入口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西装,和沈微第一次在家宴上见到他的那件很像,但换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座位旁边空了一把椅子,沈微进门的时候看了那个空位一眼,江太太安排的座次表上,主位右手边是沈微,左手边应该是给顾淮留的。但顾淮没有坐在那里,他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和沈微之间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

沈微在江太太右手边坐下来。江太太今晚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缎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还是那两粒珍珠。沈微落座的时候她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和上次一样的动作,很轻,像母亲送孩子出远门前的动作。“今天是曜儿的生日。”她压低声音,嘴角还挂着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行。”

沈微点了点头。

宴席开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轮一轮地斟。席间有人提起江曜小时候的事,江慧兰说他五岁那年偷吃糖被罚站,站着站着睡着了,江鹤年说他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把卷子藏在床底下,被老董事长翻出来,罚他抄了三遍。桌上的人笑着听,沈微也跟着笑,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今晚他没有拒酒,生日宴上不喝酒太反常了。红酒入喉,微涩,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扫过长桌另一端,顾淮正低头切一块牛扒,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

宴席过半,江太太站起来举杯。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今天是曜儿的生日。”她看着沈微这边,目光里有某种沈微读不懂的东西,“我很高兴,又见证了小微成长的一年。”

所有人跟着举杯。沈微端着酒杯站起来,和江太太碰了一下,又和旁边的江慧兰碰了一下。他坐回去的时候,隔着长桌看见顾淮也举起了杯,但他没有和任何人碰,只是朝沈微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腕,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微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宴席结束之后,客人们陆续移到客厅喝茶。沈微被江慧兰拉着说了几句话,然后找了个空隙走到阳台上透口气。外面冷风灌进来,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他站在栏杆旁边,看着花园里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摇着,桂香一阵一阵地浮上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告辞了。

身后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沈微没有回头,他不用转身就知道是谁。

顾淮站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手里端着一杯酒。他没有看沈微,望着花园深处那棵被灯光照着的桂花树,开口了:“快结束了。”

“嗯。”

“刚才席上,你二叔看了你六次。”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我知道。”

“每次你笑的时候,他都在看你。江曜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右边歪的,你没有那个习惯。”

沈微沉默了一拍。他想起自己在镜子前面练过很多次那个笑,练到嘴角发酸,但每次真正在人前笑的时候,都忘了把右边的嘴角往上多提一点。江鹤年在数,他在数沈微露馅的次数。

“今天之后,”顾淮说,“他不会再有耐心了。”

沈微转过身来看着顾淮。阳台上的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印在花园的暗色里,一高一矮。顾淮端着酒杯的手搁在栏杆上,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沈微,目光比今晚宴席上任何一刻都更专注,像是终于不用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来看了。

“你二叔那边,最快这两天就会动手。”顾淮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沈微,“你手上的东西,该交上去了。”

沈微点了点头。他从上海带回来的原件还在暗室的矮柜里,和之前那些复印件放在一起。他本来打算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但现在看来,没有更稳妥的时机了。

顾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只扁平的黑色丝绒小盒,比烟盒略大一些,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沈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灰色的磨砂质地,笔帽上有一圈极细的银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洁、安静,不像生日礼物,像一件日常会送的礼物。

“这个不是生日礼物。”顾淮说,“是给你自己的东西。”

沈微握着那只丝绒盒子,他抬起头看着顾淮,嘴唇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上周的某一天,顾淮在忙什么?在查那封匿名邮件的来源,在安排沈微去上海的路线,在盯着江鹤年那边的动静,他同时还在想沈微需要什么。沈微把盒子合上,收进口袋里。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只盒子放进了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个从上海带回来的文件袋曾经放过的位置一样。

“进去吧。”顾淮说,“该走了。”

他先转身走回了客厅。沈微在阳台上多站了几秒,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伸手压了一下,然后把那只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笔帽上的银线在阳台灯的微光里亮了一下,很细。他把盒子收回去,推开门走回了客厅。

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江慧兰在玄关穿外套,江鹤年站在门廊下面等车。沈微走过去和江太太道别,江太太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是暖的。“今天很好。”她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沈微点头,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长桌的时候他看见顾淮站在餐厅那头的窗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没有过去,径直走出了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冷清。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涌出来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了一下那只盒子,还在。他把车驶出院子,汇入别墅区的林荫道。路灯把树影一道一道投在挡风玻璃上,他把车速放得很慢,车窗降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回到家之后他上了楼,把那只丝绒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只扣倒的相框并排放着。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去洗澡,换了睡衣,躺上床。关了灯之后房间里就很安静,只有窗外银杏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头柜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那只盒子,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那支笔和江曜的砚台不一样。它没有刻字,没有故事,没有六年的回忆。它只是上周顾淮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想到沈微喜欢写,然后买下来的。

沈微闭上眼。这一夜他没有梦到白色空间,也没有梦到江曜。更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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