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到处是雾,没有边界,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是软的,像踩在云上。他往前走了几步,雾散开了一些,露出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比他的长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是照片里那个二十岁的江曜。江曜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没有笑,也不算冷漠。
"你就是那个替身?"
沈微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说:"嗯。"
江曜歪了一下头,打量他。"你住我的房子,穿我的衣服,弹我的琴,还看了我的信?"
沈微的手指蜷了一下。"对不起…"
江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照片上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冲着镜头的张扬的笑,而是更轻的、像夜风一样稍纵即逝的弧度。"不用对不起。我早就死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沈微想说什么,但雾又涌上来了,江曜的身影在雾气里逐渐变淡,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最后他听见江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你得记得你是谁。"
沈微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亮线。他躺了一会,把梦里的画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嘴唇抿着,头发因为睡乱了翘起一撮。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撮头发压下去,开始换衣服。
他系衬衫第二颗扣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他从来不系,因为是江曜的习惯,他照做了快两个月了。可他刚才在梦里,江曜说"你得记得你是谁"。沈微看着镜子里那颗敞开的扣子下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皮肤,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把那颗扣子系上了。
然后他又解开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吐了一口气:"系不系都是你。"
到公司之后沈微比平时话更少了一些。林萧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两眼,没有多问,只是在走之前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下午的会我帮你推到明天?"
"不用,照常。"沈微翻着文件没有抬头。
林萧在门口停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沈微的手指停了一拍"做了个梦。"
林萧没有追问,带上门出去了。沈微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今天是晴天,雨后的天空很蓝,几朵薄云挂在远处高楼的尖顶上方。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下午的会是一个小范围的内部评审,沈微坐在主位上听各部门的汇报。江鹤年也在,坐在长桌中段,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和蔼,但每一个问题都戳在数据最软的地方。沈微一一接了,用的还是林萧准备的材料,但今天他比以往多说了几句自己的判断,那些判断是他自己看文件看出来的,不是林萧教的。
江鹤年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曜儿最近进步很大。"
沈微也笑了一下,刚好够礼貌"跟二叔学的。"
江鹤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变化。然后他转开了视线,继续翻手里的材料。沈微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余光扫过江鹤年放在桌沿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没有显示内容,但发信人的头像是灰色的方块。
"杨"。
沈微记下了那个亮屏的瞬间,然后把水杯放回桌面上,继续听下一个部门的汇报。
散会之后沈微走回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两行字:
"今天江鹤年在会上看了我三秒。比平时长。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手机亮了。灰色头像: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傍晚,沈微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跑在城里绕了一圈,确认后面没有人跟,才拐进了一条老城区的窄巷。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了大约五十米,推开一扇挂着褪色招牌的木门。
这家店从外面看像一间老式的茶叶铺,但走进去之后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几排货架摆着各种茶叶罐,角落有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茶具和一台看起来很旧的电风扇。沈微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招呼,只是朝里间偏了一下头。
沈微走进里间,那里有一张更小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大刘。
"你来了。"大刘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只文件袋推过来"查到杨定远那条线了。"
沈微坐下来,拆开文件袋。里面几张纸,打印出来的资金往来记录和一些简短的背景调查。大刘在旁边说,语速很快:"杨定远的律师,就是江曜在东京见的那一位,现在人在上海,住在一个叫……"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叫梧桐公馆的小区,房子是他自己买的,今年年初入手。他回国之后一直没接新案子,在休息。但我在他名下查到了一笔转账记录,三月份,五十万,从一家上海的贸易公司转进来的。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姓林,和你二叔没有任何公开关联。"
"但是?"沈微问。
"但是这个林姓法人的配偶,姓江。"大刘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你二叔老婆的远方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