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沈微照常去了公司。
上午十点,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最后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林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桌面右手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着沈微。
"明天的车备好了。油箱加满,副驾驶座下面有一张备用手机卡和现金。路线我发你手机上了,避开两个常规收费站,走环城高速转国道上去,多绕四十分钟但安全。"
沈微点了点头,在文件末尾签了字。"你安排得很细。"
林萧推了一下眼镜。"因为你一个人去。太太不知道这件事,顾先生让我别告诉她。"
沈微的笔尖停顿了一下。"顾淮跟你说的?"
"他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去上海的事他知情,让家里这边的线不要断,如果有人在这期间查你的行程,得准备一套你去临市考察项目的说辞。"
沈微把笔帽合上。顾淮连如果有人查都提前想到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没有表露什么,只是对林萧说:"知道了。"
林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小心点。"
门合上了。沈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那句[你小心点]放在心里。林萧从来不把情绪挂在脸上,那句话的重量比他说出口重得多。
中午,沈微在一个内部小会上又见到了江鹤年。今天的江鹤年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说话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桌面。但沈微注意到他今天多看了自己三次。第一次是开会前,江鹤年端着茶杯路过沈微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第二次是会议中,沈微发言的时候,江鹤年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视线落在哪里,但沈微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停留。第三次是散会之后,沈微站起来整理文件,江鹤年从长桌另一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曜儿,明天那个考察……"
"嗯,去临市。"沈微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松弛自然,"一个小项目,过去看一眼就回来。"
江鹤年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走了。沈微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叠文件,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他收起笑容,把文件夹在臂弯里,走回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沈微正在看地图,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下午茶?我是知晏。"
沈微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了知晏上回在晚宴上说的那句[假太子][你抬头看他的眼神不是江曜的]。他回了一个字:"哪。"
知晏回了一个地址。是一家藏在老城区街角的咖啡店,不在商业区,店面很小,门头连招牌都没有。沈微到的时候知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和一块提拉米苏,见沈微进来,她抬了一下手。
"你明天去上海?"
沈微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知晏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了才开口:"我爸在江氏有眼线。不是我的人,是我爸的人,但他跟我说的。"她放下叉子,看着沈微,"你二叔那边可能也有风声了,他今天上午让人去查了你办公室的进出记录。"
沈微端咖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你那个特助把记录提前清了。"知晏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但问题是你二叔为什么要查?他如果没有怀疑,就不会动这个手。"
沈微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他可能只是警觉了。"
"也可能是有人漏了风。"知晏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随意,"你那个顾阎王,他身边的人有没有不干净的?"
沈微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他在查。"
"那就好。"知晏把最后一口提拉米苏吃完,站起来理了理外套,"我走了。对了……"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假太子,你那个顾阎王今天下午是不是一直没回你消息?"
沈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淮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午十一点发的[明天到了告诉我],之后确实没有新的了。他抬头看向知晏:"你怎么知道?"
知晏笑了一下,虎牙在午后的光里闪了闪。"因为他现在坐在我车上。刚顺路捎了一段,他让我转告你,别紧张,一切照旧。"
她说完就推门走了,暗红色的外套在午后阳光里旋了一下。沈微坐在咖啡店里,握着那杯已经半凉的拿铁,把[别紧张一切照旧]七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顾淮让知晏转告他。顾淮不回他的消息,不是他不想回,是他不方便回。
沈微没想太多,站起来也走了。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晴的,十月初的午后阳光白亮温和。他的车停在巷口,走过去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门把手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白色的,折了一角,上面写着:"右后座下面,备用。顾。"
沈微弯下腰探进车里,在右后座下面摸到了一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部没开机的备用手机,一叠现金,和一枚新的门禁卡,背面写着一个地址,上海。梧桐公馆的门禁卡。
他关上盒子放回原处,坐进驾驶座,启动了车子。午后的阳光从前挡风玻璃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明亮而暖。他握着方向盘,在巷口的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下面那只备用的文件袋,盛远复印件、杨定远的资料、大刘给的几页调查记录,都在。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沈微发动了那辆银灰色的轿跑。
天还没亮,别墅区的路灯却亮着,银杏树的影子在车灯光柱里一晃而过。他把车开出林荫道的时候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黄色的树冠,然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驶入了通往环城高速的晨雾里。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沈微在副驾驶座上放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手机导航开着静音,只靠屏幕上的路线走。车速控制在限速之内,不超不慢。他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天开始亮了,东方的天际从深蓝变成蟹壳青,又从蟹壳青变成浅橙色的薄光。他切到国道上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是田野,稻田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一些茬子立在空旷的泥土里,被晨光照成黄褐色的一片。
他开了将近五个小时,中间停下来休息了一次,在服务区买了杯热咖啡。十月初的上海气温和出发地差不多,他换了一件薄外套,按照地址找到了梧桐公馆所在的那条街。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看起来不太严,他掏出那枚备用门禁卡刷了一下,绿灯亮了。
他把车停在一栋楼附近的车位上,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钟。对面六楼的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但阳台上晾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资料里杨律师的照片上穿过的那件一样。沈微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推开车门,走进了楼道里。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帽檐压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地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六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站在那扇门前,手抬起来停了一秒,然后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