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决定去上海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牛奶,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在十月初的晨光里黄得发亮。叶片边缘开始卷曲了,有一些已经落了大半,铺在草地上。他把凉牛奶倒了,重新热了一杯,喝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妈。"
沈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上次通电话时又清亮了一些,像是医疗团队的调理起了效果。"小微?你今天不忙啊?"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每次打电话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排一遍话术,"我最近工作调了""我出长差""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去看你",但这些话叠在一起,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句:"妈,我最近要出一趟远门。"
沈母沉默了一拍。她的沉默里有一种被多年病痛磨出来的敏锐,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鸟,知道自己飞不动了,但依然能感知风。"去哪儿?远不远?"
"上海,出差。"沈微把语气放轻松,"几天就回来。"
沈母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小微,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你换工作了。妈没细问。但你那个工作……是正经工作吧?"
沈微把牛奶杯放在料理台上,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响。"正经工作。薪水比以前高,就是忙一点。"
"那就好。"沈母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点笑,"妈不拦你工作,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别像以前那样,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我知道。"
"还有……"沈母顿了一下,"你上回说的那个朋友,后来还联系吗?"
沈微的指尖在料理台边缘停住了。"哪个朋友?"
"就是那个话不多的,你说他给你安排过医生。"
沈微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从来不知道顾淮的名字会从母亲嘴里被提出来,他记得自己只在某次通话里极轻地带了一嘴,说"有个朋友帮我安排了专家",连性别都没提。但沈母记下来了。
"联系的。他是我现在的同事。"
"同事好。"沈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微很熟悉的、属于母亲特有的那种察言观色之后的笃定,"同事能这么帮你,人不错。"
沈微没有接。他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有某种涩意正在漫上来。"妈,等我出差回来,去看你。"
"妈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沈微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料理台上的水渍映成一小片亮晶晶的反光。他把手机放下,把牛奶杯又冲洗了一遍,放回沥水架。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插进裤袋里。
当天下午,沈微去了医院。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他戴了一顶帽子和口罩,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混在一起,并不显眼。电梯上到住院部八楼的时候他摘了口罩,走廊尽头的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来。沈微顺着走廊走到808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望了一眼。
沈母正靠在床头看书,窗外的午后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比上次沈微见她时短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但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脸色有了血色,翻书页的手指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颤抖了。
沈微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母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镜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的亮,是更慢一些的、像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从眼底慢慢地、稳稳地亮上来。"小微?你怎么……"
"路过。"沈微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床头的苹果拿了一个开始削皮,"正好在附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