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安像个受惊的小白兔,亦步亦趋地跟在尹途身后,心虚和羞愧如两座无形的大山,重重落在他的头顶,压弯他抬不起头。
午后的实验室,和窗外的日光一样寂,只有玻璃仪器偶尔碰撞出的脆响。尹途如一只壁虎趴在门上,透过镶嵌在门板上部的玻璃,虎视眈眈地观察室内情况,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各自围着一个实验台忙碌,一个严肃,一个冷峻,一个老练,一个从容,一个在最西侧,一个在最东侧。
“哪个是肖叙远?”尹途退后一步,把白若安的脸按在玻璃上。
白若安匆匆扫了一眼,赶紧缩回身子,小声嘀咕:“帅一点的那个是。”
“哦,明白了。”尹途点点头,踮起脚尖,又往里瞟了一眼,“小模样,确实挺标致,就是太显老,看着像三十多岁。”
“哪有!人家才二十出头!途姐你眼神不大好,该去配副眼镜了。”白若安情不自禁和尹途争辩起来。
“少废话,干活!”尹途懒得跟他掰扯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卷起袖子,带起一阵风,瞬间就飘到西侧那个男人面前。
男人抬起头,瞳孔震惊,手里的试管“哐当”掉在地上,碎成一摊,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途姐!你认错人了!那个才是肖叙远!”白若安赶紧冲过去,一手拽住尹途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实验室东侧,肖叙远正皱着眉看过来,眼神里满是厌烦。
尹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回头瞅了瞅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的男人,疑惑地自语:“奇怪,这人。。。。。。怎么感觉他能看见我?”
“沈老师,这样容易划到手,您放着别动,我去找扫帚来清理!”肖叙远跑过来扶起男人,顺势揪住白若安的西装前襟,连拖带拽把他拉出了实验室,尹途也赶紧跟着飘了出来。
“白若安!你搞什么名堂!知不知道这样会吓到不相关的人?”肖叙远把他按在墙上,额头青筋清晰可见,微微跳动,他刻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腔的怒火。
“你瞎操什么心!除了你,别人都看不见我们,何来吓到一说?”尹途抵在门上,双手抱胸。
“这个疯疯癫癫的大姐又是谁?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样?”肖叙远瞪着白若安,手上力道加重几分,根本没理尹途。
“肖、肖叙远,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我、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肖叙远稍稍松手,依旧把白若安焊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这是我为你起草的《自愿放弃阳寿申明》,你只要在这上面按个手印,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来纠缠你!”他试图掰开他的手,可肖叙远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掰不动。还好,带了途姐一起来,他暗自庆幸。
“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找印泥!”眨眼功夫,尹途已经飘到肖叙远身后,瞬间反剪住他的双手,把他牢牢箍住。肖叙远挣扎了两下,根本动弹不得,活像只被拴住的蚂蚱。
得救的白若安,长舒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小盒印泥,捏着肖叙远的食指,在印泥里转了一圈。
“今天可由不得你了!”尹途冷笑一声,用膝盖抵住肖叙远的后背,右手抓着他的手,吃力地对准申明人那一栏,只听咔嚓一声,肖叙远的脊梁骨因受到压迫,差点断裂。
白若安跳出两三米远,生怕肖叙远又抓住他。他在他怨恨的眼神里,心虚地低下头,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像是在跟肖叙远道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的良心。
实验室的门从里面轻轻推开,那个被称为“沈老师”的男人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却很镇定。他扶了扶黑框眼镜,目光落在尹途身上,眼神沉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位……女士,您好!我叫沈寻伊,是肖叙远的导师。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商量,请不要为难我的学生。”沈寻伊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果然梦看见我!你是什么人?”尹途停下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世间种种,必定都有缘起,我能看见你,也很正常,你不必惊讶。说不定,我们……前世遇见过。”沈寻伊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的表情,眼神多了些慌乱,他看向走廊深处,良久,他重新转过脸来,不卑不亢的看着尹途,“请您,放过我的学生!”
一块石子投入水中,尹途的心漾起层层波纹,思绪分出千万条细小,纠结交错,恍惚间,跳动的心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小刺,扎着她,刺挠着她,她茫然无措地四处逡巡,是什么让她心烦意乱?
“女士,您没事吧?”沈寻伊试探性靠近两步。
“我劝你少管闲事!”她松开肖叙远,向沈寻伊逼近一步,两人几乎要贴到一起,她讨厌压迫感,只有她压迫别人的份儿。
“我是他的老师,保护学生是我的义务。”沈寻伊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温柔坚定,双脚倒退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白若安,我知道我逃不掉,但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吧?我还没好好和家人朋友告别,还没安顿好小白,还有心愿未完成,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你忍心看着我的亲人朋友遭受突然打击,痛不欲生吗?你忍心看着小白再次成为流浪猫吗?你那么善良,你要是现在就这样粗暴的带走我,你的余生,能安心吗?如果你一定要带我走,那请你用正当手段,对得起你良心的方式,至少让我心服口服!”趁着尹途和沈寻伊对峙的时机,肖叙远对白若安发起了攻心战。
白若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痛苦地摇头,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润湿劣质粉底,终于,他狠狠咬住下唇,撕碎申明,垂头丧气地拉着尹途:“途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实验室外的走廊重新归于平静,肖叙远和沈寻伊像两尊精心打磨的雕像,凝视着白若安和尹途消失的地方。
“沈老师,您为什么也能看见他们?”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沈寻伊没有回答肖叙远,只顾自地念了一句诗,神情是肖叙远从未见过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