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把头抵住了桌面,在黑暗里瞪大双眼,手心的汗腻着纸张,这个姿势维持一会儿就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动,怕抬头就要面对光亮,抬头就要做出选择。
他们已经说过要放过自己了,还抓着这件事不放,到底是不是对的?要为了一个不知道走向的可能性放弃触手可得的安稳吗?
这不是一直苦苦等待的吗?陈希,那么多都忍过来了,为什么这次要反抗了?好不容易看见希望了,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吗?
你看,甚至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都没有敢写出他们的名字,已经如此害怕了,为什么还要逼自己?
放过自己吧,就算是嗟来之食又怎么样?
万一没用呢,万一彻底惹恼了他们,会不会有更多折磨人的法子等着自己?
算了吧,陈希,算了吧?
算了吧!
头疼的要炸开,苟且安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陈希的手不断攥紧再放开,脸色苍白,湿淋淋的抬起头,他的嘴唇不自然的哆嗦着,手背用力的来回擦过,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张哥从警几十年,方才仅瞥到三言两语就已经将情况拼出了个大概,陈希惊惧又摇摆不定的反应只能说明,他很怕那个,或者说,那几个对他造成伤害的人。
要么这个孩子太过内向懦弱——但他现在坐在了这里,那只能说明,加害方是他招惹不起的阶层,他在挣扎。
陈希把纸紧紧护在掌心下,他有限的勇气在书写的时候就已用尽,不够支撑到他向第三个人揭发这一切。
要是写的再快一些就好了……这样,也许还有一点点残存的,够他完成“交出”这个动作。
张哥是个老道的警员,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罩住陈希,粗糙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又有力的按在肩膀。室内没有热水,他将自己杯里的水倒进陈希面前的纸杯,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中假想出来的冰冷尖锐的后果。
余光中警章反射出庄严的光芒,丝丝缕缕穿透胸膛,长成新生的勇气。
陈希不自觉的触摸这枚肩章,凸起的棱角在他掌心有生命般跳动,强健有力。
不能逃避,不要逃避。
如果就此放弃走出警局大门,不配说自己受到了欺凌,因为就连自己,也是加害者。
陈希小口的将那杯水喝完,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这样想来,孤注一掷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陈希将纸规整的叠起,在背面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三个名字。
张哥尽量想表现的平易近人,但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扯出来一个笑着实有些违和。
陈希没顾得上看,即使精神做了万分的准备,身体在深重积威下的条件反射骗不了人,在交出去的那一瞬,心脏以一种要让他喘不上气的力度和速度开始跳动,下一秒就会因过快过重猝死。
交出去了。
名字写了。
笔迹判定能证明是他亲笔。
他也接受了录像,签下了确认属实的字。
笔录被收进了属于他的建档。
准予立案。
他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没有回头路了。
陈希的手机还落在医院,张哥找了件外套给他披着,叫了车,又嘱咐了几句诸如“配合调查”“不要害怕”之类的话。
再次看到首艺的大门恍若隔世,陈希魂不守舍的往寝室走,脚底发虚,地好像在往下沉。他把回执拿出来,想认真的看一遍,却总是集中不了精神,文字过了眼却没有过脑,反反复复,像羽毛滑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应该是太累了,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陈希低声自我安慰,他瘦削憔悴了不少,刷脸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楼内很安静,寝室外的小储物箱亮着绿灯,陈希有点意外,这个小箱子方逐在的时候会用的比较多,外送禁入,但是为了学生的体验,会由宿管一一送到,陈希轻轻拉开——是他的手机。
手机只能是夏靖淮他们带回来的,没有直接闯入,没有等着他回来再做些什么,而是很有距离的转交。陈希猛地捏紧了回执,他现在甚至无比期望他们只是因为懒得上来才选择这种方式。但可怕的是,夏靖淮等人好像真的在践行那句“相安无事”。
他几乎没再见到过那三个人,学年到末期,多数的学生已经转移重心到研究深造方向或直接衔接社会,大家都行色匆匆。
日子突然和平的令人害怕,陈希在这种强行切断、放置式的“和平”中逐渐有些精神崩溃,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报警这件事成了他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只等着爆发的时候将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撕开裂口,他整夜的睡不着觉,风声鹤唳的躲避每一个眼生的人,生怕是前来问询调查的警察。为了在漫长的等待折磨中给自己找一个证明没有做错的支点,甚至开始主动回忆当天发生的细节,亲手用刀剜开结痂的疤,试图用疼痛刺激那颗堕落到想要得过且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