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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童尼由此开始了他在长岛的新生活。
每天一早醒来,先由佣人姐姐Maria为他测量身高和体重。Maria原本是照顾小妹吕惟宁的三位保姆之一,因为资历最浅,被安排到姜童尼身边。
只认识了两天,Maria就有点把自己当做童尼的真正姐姐了——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实在是太听话,让Maria都体验到一种罕见的“权力感”。
“你太瘦小了,宝贝,”Maria对他认真道,把童尼身高体重的数值记到她的笔记本上,“我们必须把你养得高高大大的!”
“会有多高,多大呢?”姜童尼套上了新背心,头发卷卷的,更翘了,他边扣衬衫扣子边问。
Maria拿过一把梳子快速理童尼长至耳后的头发,理所当然道:“就像William那样,我就会很有成就感了!”
为了Maria的成就感,姜童尼穿好衣服下楼去吃早餐。
过去在龙门岛,姜童尼最爱吃的食物是米布丁。姜舜华下厨不便(主要也讨厌下厨),童尼的早晚餐常靠便利店卖的米布丁解决。中午到了圣约瑟小学,因为其他食物他看了没胃口,不想吃,因为觉得缺乏神圣的气息,便会继续吃学校做的米布丁。
一天三顿牛奶米布丁,这很可能是他发育不良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姜童尼早晨必须吃一碗加了麦片和坚果碎的“改良版米布丁”(十分难以下咽),还有一杯蛋羹、一碟水果片和一根大大的香蕉。姜童尼问Maria,他可以不吃吗,立刻被Maria拒绝。
“这是家庭医生向厨房提交的营养早餐单,专门给你准备的,”Maria姐姐告诉他,“是William要求的!”
姜童尼背好书包,揣好那根香蕉,跟着吕惟楚和吕惟宁(是Julian和Eleanor,他心里默念)去上学。圣理文华,一想到要去这所学校,姜童尼便觉得早餐消化起来更困难了。
他不太喜欢他的新学校。这是个让他眩晕的,万花筒般的社会。童尼身在其中,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里的人在议论他。
可他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所以也就谈不上根据这些议论,做出一些聪明的决定,好改善他的处境了。
姜童尼对于这一切是没有概念的。并且他还有个很大的特点:注意力不集中,容易被某个特殊的事物吸引走。
譬如窗边忽然飞进来的一只刚好停在他面前的白头鹎,或是大腿上因摔倒而留下的一个微微凸起的芝麻大小的疤。常常上一秒姜童尼刚产生了疑惑:他们为什么在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他就回归了心灵的世界:小鸟为何停在这里,它的羽毛有一丝一丝的绿,好绮丽。
因为思维过于跳跃,姜童尼还会很快在赞叹喜悦之余开始为小白头鹎祈祷:希望台风到来的时候,你和我可以逃脱上帝的惩罚。
这地方的大部分课程,童尼仍然听不懂,幸好体育活动不必再参加了。但这也有坏处:当其他同学分成各自的小组打球,理所当然建立起所谓的“团队友谊”的时候,姜童尼独自一人,处在更特殊的境遇,等同于一种孤立。
他乘吕家的车回家,书包里是吃光了的午餐盒和难度过高的作业。
他是自己回家的,因为吕惟楚和吕惟宁课后都有各自的网球课和游泳训练要参加。而吕惟清强调姜童尼不能高强度运动,彭生便在询问了童尼的爱好之后,给他安排了长岛地区最常见的钢琴课。
白石湾道2号的花园别墅,夜晚似乎只有童尼的琴声在回响。其他人依次回家,相互之间也没什么问候。之后,补习老师敲开门,进到姜童尼的房间辅导他写作业,好让他第二天能勉强跟上圣理文华的进度。
这样的日子,姜童尼过得很是吃力。在长岛生活的难度似乎是在龙门岛的许多倍。终于有一天,童尼在补习时握着钢笔抄写古英文诗歌,抄着抄着他开始哭,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个,他学不会。
补习老师问他怎么了,姜童尼抬起头,被老师揽到怀里。
童尼以前做笨蛋做的心安理得。来到长岛,似乎每个人,新爸爸、撒旦叔叔,每位佣人、司机、老师、医生看他的眼神都在暗示他:你已经飞升入天堂了,孩子,享受你的福分吧!
补习老师伸出手,轻轻搂着姜童尼的肩膀。她曾告诉他,她住在长岛北部的仙人洞附近,每天来吕家单程就要一个半钟头。她需要在路上吃晚餐,辅导完吕惟楚和姜童尼两个孩子的功课,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
如此辛苦,她仍感激这份工作给予她的高昂薪水。人生活在长岛,图的无非就是金钱回报。
正因为有这份回报,长岛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无形的高压,仿佛有一根鞭子抽打着所有行人的脚后跟:这里是长岛,你怎么可以停下?
“只要逐步地学习,这世上没有真正困难的事情,童尼,”补习老师说,“你只是还不适应,因为你没有他们那样的基础。所以每天多学习一点,就可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基础了!”
童尼靠在她肩膀上,默默消化着泪水。老师的话很像是以前何神父对他讲过的那些圣经金句。童尼胡思乱想起来,不知何神父现在在哪里。
他擦掉眼泪,继续握起钢笔,在补习老师的指导下,蘸着墨水和泪水写作业。
补习老师从旁打量着这位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