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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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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童尼在圣理文华真正交到朋友,已经是八年级下学期的事了。

因为古典文学成绩突飞猛进,老师推荐童尼参加每周的拉丁文拓展学习班。姜童尼把这件事告诉了撒旦叔叔,他放学的时间需要改变,司机要晚一些来接他了。撒旦叔叔,也即吕崇礼的贴身秘书彭生,立即转告自己老板。吕崇礼非常高兴,叮嘱彭生给童尼面试一位新的顶级拉丁文补习老师,又说,既然开始学拉丁文,应到罗马去看看。

吕家的孩子们自小习惯了出国旅行,但姜童尼来到吕家一年多了,身体发育不佳、学业基础薄弱这双重压力之下,他受着吕惟清的严格管控,一直过着白石湾道2号——圣理文华学院——仁镜医院这样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得知爸爸要带他去意大利旅行,感受罗马文化,姜童尼内心格外激动。那时没有人告诉他,吕崇礼答应过他的孩子们很多事,鲜少有时间去实现他们。

“爸爸会带你去罗马旅行”,比起承诺,这更像一种来自大人物的称赞,要懂得管理自身期待。

姜童尼开始了他的拉丁文课程,他在圣理文华那座巨大的图书馆里流连,一个馆区一个馆区看过去,童尼的眼珠里映过那一列列紧密排布的书籍,世界是那样丰富、深奥、令人敬畏。

而童尼站在书架前,无论个子还是年纪,他都太小了。

一条细细的书脊吸引了他的注意,像蛇吐出的若隐若现的信子,就塞在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和奥维德的《变形记》两本巨大精装书中间。

书脊是白底,勾画着几只小小的黑色乌鸦,印着一行小字标题,《弥留之际:关于死而复生的古老文学探讨》。

姜童尼鬼使神差将这本小册子努力抽了出来,他低头细看,见封面上印着标题,还有一行神秘的斜体字:“弥留之际”哥特文学论坛五周年选刊(内部分享版)。

这小册子并不是圣理文华图书馆工作人员放在这里的。

因为日常课业、体育比赛压力已很重了,除非有意考取相关专业,否则没有多少学生会选择深入学习拉丁文。这座原典书架平时根本无人问津。

姜童尼翻开封面,一张纸掉落出来。

纸上是一张画,画着一个简单的人形,在海边托着腮孤独坐着。画面远处有天空、山丘、大海,码头上有人影,但这一切都与这个人形毫无干系。

这是爱德华·蒙克名画《忧郁》的简笔画版本,姜童尼不知道这些,他只感觉看到了他自己——在后雪洲海边的童尼就是这样的。

画作最下方手写着三行小字:

每个人都有孤独时刻,那便是人们的心最近似透明的时候。

离魂俱乐部

活动时间:周四下午四点,旧修士楼西侧圆塔

*

就在四年前,圣理文华还保留着他最古老的寄宿制传统。那时候,学校内有宿舍,有修士楼,修士楼有塔楼,塔楼内有禁闭室。后来为了招收更多国际学生,同时也跟上当今世界教育的新风潮——高科技医疗手段养育出的新一代宝贝们,身心比起以往更脆弱了,当然也许是更聪慧,所以他们无法容忍成年人对他们的愚弄和打压。包括很多的学生家长,也不再允许自己的宝贝们受这样的苦难了,什么“反省”什么“纪律”,这完全就是有意虐待学生。那些有惩戒意味的历史建筑必须清理了。

群岛地区作为中国最大港口都市群,四岛联合之特殊经济体,人均GDP高居亚洲前五。长岛又是群岛最发达国际港口都会,圣理文华作为此地第一历史名校,迟早要迈出它教育改革的步伐。趁着二十年扩建工程未结束,圣理文华直接将学生全赶回家居住了,顺理成章的,一大批老建筑空置了出来,修缮的修缮,改建的改建,清拆的清拆。

这当中,有一些老建筑较为特别的,暂时拆不得,却又不再安全,学校便立了警示牌在山道上,禁止学生们步入。位于校园南角的旧修士楼和那座偏僻的圆塔就在此列。

姜童尼下午三点放了学,在教室里坐了会儿,便悄悄离开了热闹的人流,他背着书包走上通往学校后山的山道,吃力地迈过那些有陈年雨水和落叶的台阶。

一张警示牌立在道中,写着“未经许可,一切学生及教职员不得进入”。姜童尼认认真真读了,然后绕了过去。

他又拉起围住的黄色围栏,弯下腰蹲着钻了进去。姜童尼仰起头,看到树林中那高耸的圆塔。

从刚钻进圆塔一楼的木门,童尼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真是在这里!姜童尼有一点羞怯,有一些害怕,但还是从制服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叠成方块的宣传纸,即使已经看过了许多次,童尼还是被这纸张上所描绘的孤独的人影深深吸引。

他沿着眼前幽深曲折的楼梯向上走去,去寻找那个似乎可以理解他的声音。

许多年后,青年电影导演荷家明在他的回忆文章《白与嫣红雨》里记录了他与姜童尼在圣理文华废弃禁闭室内见面的那一幕:

“……我们正在读陈自雨根据爱伦坡的小说《丽姬娅》改编而成的剧本,有个人影从门外进来了。一道纯白的小小影子,穿着圣理文华那年代经典的白色制服。我才知道,原来母校的雪白并非总为那些粗俗、肮脏、没有节制的人掩饰,它也会像一层透明的琉璃,像天父赐下的光芒,向我们昭示那些最纯净的灵魂。童尼来到了圆塔,他手握着那张我随手画成的宣传画报,问这里是否是离魂俱乐部,他可否加入我们。讲话的时候,他一双大眼睛充满了稚气,又不失威严与优雅,他有一头浓密的,微微蜷曲的头发,俏皮的发尾就像那传说中的比喻,‘风信子般’——风信子花瓣太急于展示它的美了,童尼的神情却是严肃的。他坐在我身边,烛火中,他双颊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嫣红,那居然是一种忧郁的嫣红。你们读到这里也许会笑话我,我那时十四岁,确实爱他爱得一塌糊涂。”

与多年后荷导这篇石破天惊的,在圈内掀起了轩然大波的回忆文章相比,发生在圆塔的那个下午在姜童尼记忆里却是很平淡,很温馨的。

他是走过长长的山道,还爬了高高的楼梯上来的。一走进那间废弃禁闭室,童尼当即吓了一跳:五个披着黑斗篷的人围成一圈坐在地板上,在烛火中读手里的剧本,看起来宛如邪教现场!

童尼当时运动过量,气喘吁吁,一贯没什么血色的脸涨红了。他并不知道,未来他会在艺术大师荷家明笔下被描绘成多么夸张的样子(实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姜童尼拿着他保存的画报,鼓起勇气问这里是否是“离魂俱乐部”。

那五个“邪教徒”站起来了,童尼不由得肩膀往后靠。他们就像五只大蝙蝠陡然飞到了他面前。

“你是谁。”他们背对着烛光——禁闭室内唯一的光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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