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以后,沈彻没去睡。
书房里原本有人守着,他进去便让人全退了,裴观澜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也没问,转身跟着出去。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桌上的灯还亮着。沈彻把这两日带回来的东西全摊开,烧剩的军械账、药铺名册、井底那张纸,还有记录册里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字,挤了满满一桌。
裴观澜说,他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今天发生过什么,他会忘得一干二净。
沈彻坐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给明日的我”,看了两眼又觉得别扭,干脆把后面三个字划掉,重新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给我。
这样顺眼多了。
他先写秦照。
——秦照不是敌人,至少今日没有证据证明他是。
笔锋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但他有事瞒你,别全信,也别动他。
第二条是六年前的事。
——北军曾有人出现失忆症状,宋怀恩送过醒神散,有人借北军试药。
写到这里,沈彻想起秦照那张失血过多的脸,又想起最后那句“你兄长知道”,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往下落。
——兄长知道。
墨在最后一个字下面慢慢洇开。
沈彻没有动。
灯芯偶尔爆开一点轻响,他盯着“兄长”两个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先是一片看不清的暗色,随后忽然亮出血来,很多血,沿着地面往外淌。有人跪在那里,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垂下来的手。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裴观澜,声音比裴观澜更熟,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太阳穴骤然一疼。
沈彻手里的笔一下掉在桌上。
那阵疼来得很猛,他撑住桌沿,眼前的字都晃成了一片。越是这样,那点模糊的画面反而越让人想抓住——六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兄长为什么会知道试药,那些人为什么死,自己现在的失忆和他们是不是一回事?
门外忽然传来裴观澜的声音:“沈彻。”
沈彻没应。
外面安静了一瞬,又响了两下敲门声:“开门。”
“滚。”
“头疼了?”
“没有。”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
裴观澜道:“你撒谎。”
沈彻本来疼得烦,听见这句反而被气笑了:“你又知道?”
“你说‘没有’的时候,尾音会往下压。”
沈彻愣了一下。
这个毛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开门。”裴观澜又说。
“不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