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沈彻刚把昨日的记录看完,院外便有人送来一只没有落款的木盒。送东西的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只说有人给了他几个铜钱,让他把盒子交给住在这里的两位外乡人,再问是谁,那孩子已经说不清了。
盒里没有机关,只放着一张手画的地图和一支旧发簪。地图画的是白狼谷北面,离他们落脚处不过几里,其中一座废庙被朱砂点了出来;那支发簪却小得很,银面已经发暗,样式也不像成年男子会用。沈彻翻到背面,看见靠近簪尾的位置刻着两个很浅的字——阿宁。
昨夜他们才从地下带回“乙十九”的木牌,今天便有人主动把见面的地方送到门上。沈彻把发簪重新放进盒里,叫上裴观澜,没有带大队护卫,只让几个人远远跟着。
废庙藏在半山,香火大约已经断了很多年,门前石阶长满青苔,半扇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沈彻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塌了一半的神像前。虽然换了衣服,头发也已经花白,沈彻还是认出了昨夜林中逃走的身形。
“乙十九。”
那人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别这么叫。”
声音比昨夜听得更苍老,也更哑。
沈彻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用那个编号:“那该叫什么?”
过了片刻,对方才转过身:“陈肃。”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侧有一道从鬓角一直拖到下颌的旧疤,身形却仍然很直。昨夜能在山林里甩开沈彻,并不像一个已经完全衰老的人。
沈彻把木盒放到旁边残破的供桌上:“昨晚是你故意把我们往地下引?”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找到。”
“然后呢?”
陈肃的目光越过沈彻,在裴观澜身上停了很久。那不是认出故人的眼神,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多年没见过的编号。
“甲七。”他说。
裴观澜站在原处:“你认识我?”
“认识这个编号。”陈肃摇了摇头,“人不认识。”
他说得很平静,却不像故意回避。六年前他们的确在同一个地下试验场里待过,可在陈肃剩下来的记忆里,裴观澜已经不再是一个有名字、有来历的人,只剩墙上的甲七。
沈彻没有继续追着问两个人当年见过几次,而是把盒里的发簪拿出来:“这个呢?”
陈肃脸上的平静一下没了。
他的视线落到那两个字上,手却一直没有伸过来。
“阿宁是谁?”沈彻问。
“他们说,是我女儿。”
“你不信?”
陈肃沉默了很久,最后走到供桌旁,把那支发簪拿起来。东西很小,落在一个成年男人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拿着的动作却很轻,像以前做过很多次,只是自己已经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我从白狼谷逃出去以后,有人告诉我,我有过一个女儿,叫陈宁。后来我去找她,找到的只有别人留下来的话和这些东西。有人说她小时候总把这支簪子藏在袖子里,有人说她怕打雷,有人说我每个月回城都会去给她买糖,可这些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像那个动作也已经做过很多年。
“奇怪的是,每次看见她的名字,这里还是疼。”
沈彻没有说话。
陈肃低头看着发簪:“画像看过,没有感觉。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去过,还是没有。别人越说得详细,我越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忘了,还是有人照着我过去的经历,硬给我编了一个女儿。”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
阿宁确实存在过。陈肃失踪以后,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军营外等了很久,后来又跟着南下的流民找人,最后病死在路上。陈肃甚至找到过收殓她的人,对方还能说出孩子衣服上缝了什么颜色的线。
证据越多,他反而越难接受。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孩子,只有她的父亲不记得。
陈肃把发簪握在手里,声音低得发涩:“如果她真是我女儿,我怎么能一点都想不起来?”
沈彻没法替他回答。
他自己正在经历的东西,只是另一种形式。
裴观澜却在这时看向陈肃:“你昨夜说过锚点。”
陈肃抬起眼,过了一会儿把发簪重新放到供桌上,在积灰的桌面上用手指划出一道长线:“甲组刚开始做的事情很简单。他们想让人忘掉某样东西,可记忆不是从一张纸上划掉一个字那么简单。你忘了一个人,跟那个人有关的地方、事情、习惯却可能还在。空出来的地方越多,人就越容易发现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他又在那道线中间抹去一段,旁边重新添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