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可与天地同寿。
它从前独自过活,间或和其他神兽来往,并不知何为孤寂漫长。后来青龙、火凤、青鸾等同伴相继往生,它觉得有些无聊了。寻了一处荒岛,打算好好睡一觉。
它被一位凡人惊醒。
它与那人相处几日,觉得有些趣味,便与他约定来日再见。当时不过是随口的约定,它自己也没有在意。
可它没有等到那人。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它才意识到,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曾有过的些微乐趣被遗忘,又被记起,如此反复两百年,它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它渴望陪伴。
然而岛上的生灵并无灵智,亲近有之,畏服有之,却没有谁能予它那样的温暖。
它在无边的期待与失望中逐渐失去了理智,它不知道那是明知无望却还在苦苦等待的绝望。
直到它遇见了柳息风。
这个病弱的年轻人,他心性洁白,很诚挚很干净地问它,要不要一起走?
它仿佛一瞬间从无边的混沌中醒来。它认柳息风为主,跟随在他身边近三十年。除了偶尔几次动用神力,大部分时光都是安稳度过的。和在岛上似乎没什么两样,可它知道,是不同的。
它以神力供养柳息风,不求他强极盖世,但愿他百岁无忧。天生赤子,心如琉璃。
后来元妙音来了。它在她幼时见过她,绝类其母,所以总是躲着她们母女。长大后似乎稳重些,虽然还是顽皮,到底不会来捉弄它了。
柳息风问它要不要出去走走。它过了近三十年的平静生活,觉得去活动一下也不错,于是跟着元妙音走了。
元妙音不愧是赵九野的女儿,上天入海,惊奇险怪,它都跟着体验了一番。虽然于它算不上惊险,但确实足够热闹。吵吵闹闹地过了十几年,后来也慢慢沉寂了。
它回去看过柳息风几次,他在慢慢变老,但还是温暖的,总爱抚摸它的脖颈绒毛,给它细细打理。虽然它不需要打理,但它很喜欢这样的触感。
那天它在草原上晒太阳,苍鹰和白云飞过,对它来说都是极快又极慢的光阴。它突然感应到什么,来不及和元妙音告别,它化出了原型,不顾一切地朝太原飞奔。
它赶上了送柳息风最后一程。
柳息风想摸摸它,却没有力气,于是它跳上床,蜷在他的身边。它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冷。柳息风永远地离开了。
它是天生地养的神兽,却有一位主人,也是唯一的主人。它的主人从未要求它做什么,悉心照顾它三十年。它还没想好如何回报他,他就永远地离开了。
元妙音将它带回草原。时光还是那样平淡。这个曾经揪它尾巴、把它当狗骑的小女孩,现在也会温柔地为它梳理绒毛了,像柳息风一样。
草原的风光好似亘古不变,风吹走沙,又有新的风吹来。只有光阴留下了越来越深刻的痕迹。那只抚摸它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那里。
它失去了最后的温暖。
从前无所谓时间。它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直到在岛上遇到那个人,它才在无聊的等待中学会了记算光阴。相比漫长无涯的过往,不过区区三百年,它便绝望难捱,几近入魔。后来它跟柳息风离开荒岛,去往红尘,前后七十九年。不到百年的时间,却好似比过去经历的所有时间都要久得多。它渐渐理解同伴们为何相继往生了。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它所经历的红尘,也和他们差不多。就在那座小岛吧,作为最初和最终的起点。
天地孕育的小兽,在亘古不灭的光阴中,回归了天地。
二、
就像被挠到痒处,有过短暂的、并不深刻的愉悦。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时时翻找,越挠越痒,最终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
柳息风治愈了它,把它捧在怀里,他的身上很温暖,于是它也被呵护得暖融融的。后来柳息风去了,它失去了温暖的来源。元妙音维持着它身上的余温,最终也失去了。
漫长的生命里,短暂的温暖倏忽而来,又倏忽而走。它已经明白,这叫做孤独。它在无涯的时光和孤独到来之前,回归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