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川搬进公寓的第七天,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阳台确实很好用。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之间,阳光会以最合适的角度穿过推拉门铺满整张椅子,他每天坐满四个小时,身体里的光脉已经恢复到了七成左右。脸色不再惨白,力气也够用了,偶尔还能跟沈檐发两句微信斗嘴。
第二,陆听澜确实很吵。这个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床,脚步声拖拖沓沓地从卧室走到厨房,烧水、冲咖啡、打开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他刷的视频什么都有:钓鱼的、做饭的、修驴蹄子的、洗地毯的、还有一个人在海边捡了三个小时贝壳最后全放回去了——霁川坐在阳台上被迫听了三天,已经能背出那个博主的口头禅。
第三,陆听澜不对劲。
这件事霁川是从第五天开始察觉的。
第五天傍晚,霁川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听澜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边擦一边哼歌。他走过霁川面前的时候,霁川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像一阵看不见的潮气从脚底漫上来,皮肤上泛起一层凉意。
霁川抬起头。
陆听澜正弯腰在茶几上拿充电线,滴水的发梢落了一滴在木地板上。那滴水落地的瞬间,霁川看见地板表面漾开了一小圈波纹。
像水面一样。
不是木头会有的反应。
霁川盯着那圈波纹看了两秒,波纹消失了,地板恢复原样。陆听澜直起身来,叼着充电线头含糊地说了句"我回屋了",趿着拖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霁川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陆听澜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板。表面干燥、平整、普通,跟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是木头的,凉的、硬的,纹路深的地方有浅浅的凹槽。
但他确定自己看见了。
木头不会起波纹。只有水会。
那天晚上霁川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在想陆听澜到底是什么。沈檐说是"水系的",朝云也提前打听过室友是个水系,但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水。霁川原以为是普通的水灵、雨师、或者某条河的河神——这些他都在天上见过,气息温和,力量有限,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波纹那一幕,不像普通水系能做到的。
普通水系影响的是水本身。能做到"让木头表面显出水的特性",那意味着施术者周围的"水"的概念已经被强行改写了。这种事只有对水元素有绝对掌控力的存在才能做到——霁川活了几百年,只见过一种存在能做到这个级别。
海。
四海之主,万川归流的那个存在。他在天上时听老一辈天气系提过,说海王是世间水系的根源,潮汐因他而涨落,河流因他而奔涌,海洋深处最古老的波纹都刻着他的名字。但那位海王已经在人间消失很久了,有人说他沉睡在海底最深处,有人说他化入了洋流之间,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霁川翻了个身。
他想,不可能。海王怎么可能住在这种老破小的公寓里,穿着褪色T恤、蹲在厨房地板上修水龙头、还把麻辣烫的汤汁溅到沙发垫上?如果那个传说中的四海之主是他室友——
霁川把被子蒙过头顶。
……不可能。
第六天,霁川开始观察他。
他做得很隐蔽。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冷淡、话少、坐在阳台上一晒就是一下午的臭脸室友,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陆听澜走。他看陆听澜端杯子时水面的倾斜角度,看陆听澜洗手时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急是缓,看陆听澜下雨天出门回来后头发是不是湿的。
观察的结果让他越来越确信——但又越来越困惑。
他看见陆听澜伸手拿冰箱顶上的零食时,手指还没碰到罐子,罐子自己往他手心里滑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罐子在斜坡上自己滚了一点,但冰箱顶是平的,霁川去看过。
他看见陆听澜晚上烧水泡茶的时候,灶台上的烧水壶明明已经满了,但水沸腾时一滴都没溢出来。壶口的水面翻涌得像沸汤,边缘却严丝合缝地收在壶壁以内,没有一滴越界。
他看见陆听澜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楼下有一群小孩在玩水枪,水流穿过防盗网溅到三楼的高度就拐了个弯,绕过了陆听澜的位置,落在他两侧的地面上。陆听澜本人完全没察觉,还在用衣叉够那件挂在晾衣架最高处的T恤。
霁川放下手里的书。
他在阳台门框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听澜垫着脚、歪着头、用衣叉捅那件T恤的狼狈背影,心里有一万个问号在翻滚。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有力量。
这是霁川得出的结论。陆听澜做的那些事——让罐子滑进手里、让沸水不外溢、让水枪的水绕开自己——全都发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的身体在执行某种本能反应,但他的意识根本没有参与。他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