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号那天早上,霁川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今年冬天第一场正经的雪。雪片又密又急,把整座城市裹进了灰白色的寂静里。街道上的车声被吸掉了大半,连楼下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霁川从沙发上坐起来——自从上次之后他就没怎么回自己房间睡了,沙发离陆听澜的卧室更近一点——他裹着毯子看向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今天的情况比昨天更糟。霜冻已经从指尖爬到了第二道指节,虎口的位置泛着一片不正常的青白色,像被冻伤的皮肤。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还在,但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正在消退的水痕。他握了握拳头,手指的触感是钝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在感知这个世界。
他把手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然后他听见了陆听澜的卧室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走过走廊,然后是陆听澜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声音:“早。”
“早。”
“下雪了。”
“嗯。”
霁川背对着他烧水。他听见陆听澜走近了两步,停在他身后大概一臂的距离。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蒸汽从壶口喷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
“你昨天晚上又没睡好。”陆听澜说。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刚醒还没完全开嗓,“我半夜醒了一次,听见你在客厅翻身。”
“沙发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睡?”
霁川没有回答。他把水壶从灶上端下来,把滚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陆听澜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什么。“……做了。”
“什么样的?”
“比之前清楚很多。”陆听澜走过来接过其中一个杯子,双手捧着取暖,“我看见宫殿了。特别大的宫殿,全是用一种发光的石头建的,柱子上面刻着一种图案……像波浪,又像鱼鳞。我站在宫殿门口,里面很暗,但我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好像在等什么人回去。”
霁川的手握着杯子,指节泛白。
“你还看见什么了?”
“还有一个人,”陆听澜说,“站在我面前,看不清楚脸,但他叫了我一声——”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他叫我‘主上’。”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窗户上的雾气凝成了一颗水珠,慢慢地滑下来。
“你觉得那是什么?”霁川问。
“我不知道。”陆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水蒸起来扑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得湿漉漉的,“但我觉得那个地方好像在等我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看霁川:“霁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霁川的手在水杯上停着。杯壁的热度透过陶瓷传递到他的掌心里,他那只泛白的手在热水旁边微微回暖了一点。他看着陆听澜的眼睛——那双眼睛今天没有蓝色,是正常的深褐色,干净、温暖、带着一点困惑和试探。
“你想说什么?”霁川问。
“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陆听澜说,“我只是觉得你知道的比我多。每次我说做梦的时候你都很安静,每次我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你都站在客厅里。你脖子上挂了一个东西,你从来不让我看是什么。你右边的手——”他的目光落在霁川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上,“你老是把那只手藏起来。”
霁川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到了台面上。五根手指在厨房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虎口的位置透着一种微微透明的质感。陆听澜低头看着那只手,瞳孔缩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冬天冷。”
“这不是‘冬天冷’。”陆听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体温比霁川暖,那种带着活气的水系温度通过指尖渗过来,霁川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僵硬在微微缓解。“你手是冰的。整只手都是冰的。而且——”他低头翻过霁川的手掌,看着掌心里发白到几乎透明的纹路,“你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为什么我今天才注意到?”
“你之前没看。”
“我之前怎么会没看——我天天握你的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顿了一下。霁川看着他后知后觉地炸开的头发,没有抽回手:“……你记起来了?”
“我记起来——”陆听澜说到一半卡住了,“……我天天握你的手?”
“上周三你握了一次,周四你碰了两次,周六你看电视的时候一直在玩我的手指。”霁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你自己忘了。”
陆听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奇怪的空白。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霁川手腕的那只手,好像在重新认识这只手的行为:“……我玩你手指?”
“嗯。”
“我为什么要玩你手指?”
“你问你自己的手。”
陆听澜真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松开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