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早上,霁川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没有下雪。天空是罕见的晴天——灰白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射出一缕柔柔的、像被水洗过的淡金色阳光。他在晨光里坐起来,感觉到自己那只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从指尖到肘弯,整条手臂像一段不属于他的东西,挂在肩膀下面沉沉地垂着。他用左手把它从被子里捞出来,看着那道白色的纹路已经延伸到了肘弯以上。
陆听澜还在睡。他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霁川刚才躺着的位置上。霁川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地把他的手腕移开,下了床。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号了。
他走到客厅里拉开窗帘,阳光从窗户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温暖的光带。今天天气很好,可能是这个冬天里最好的一天。
他做了早饭。煎蛋、热粥、两碟小菜——他用左手颠锅,右手垂在身侧当配重。陆听澜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香味,愣了一秒:“你做了早饭?”
“嗯。”
“你右手——”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霁川垂在身侧的右手,“你的右手怎么了?”
“今天不太舒服。”
“什么叫不太舒服?”
“就是今天没什么力气。”霁川用左手把粥碗端到桌上,“先吃。吃完了再说。”
陆听澜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放了下来:“……今天就是二十号了?”
“嗯。”
“你今天要送我去海边?”
“嗯。”
陆听澜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去哪片海?”
“最近的那片。坐车大概四个小时。”
“坐车去?”
“嗯。或者你想更快的方法——”
“坐车。”陆听澜说,“坐车慢一点。”
霁川端起粥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明白了陆听澜的意思——他不想那么快就到。坐车四个小时,能多拖四个小时。他没有说“好”,只是坐下来安静地喝完了整碗粥。煎蛋他吃了两口,味道尝不太出来。最近他的味觉越来越钝了,但他没有说。
吃完早饭之后他去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件外套,一条围巾,一个装着水的杯子,还有那枚贝壳。他犹豫了一下,把贝壳从脖子上解下来放进了陆听澜手里。“你戴着。到了那边用得着。”
陆听澜接过贝壳:“那你呢?”
“我不用。”
“你——”
“我不用。”霁川说,“你戴着。它本来就是你那边的。”
陆听澜低头看着那枚握在手心里的贝壳,沉默了两秒,然后挂到了自己脖子上。“你送完我之后,怎么回来?”
“坐车回来。”
“那你要坐四个小时回来。”
“嗯。”
“那你到了那边之后别急着走,”陆听澜说,“你等我下了水再走。”
霁川站在门口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他背对着陆听澜,左手握着外套的拉链头:“……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看着我下水,看着最后几秒。”陆听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看了我才知道我去了哪儿。你以后要是想来找我,就知道方向了。”
霁川把拉链拉上了。他没有转过身来:“好。”
车是早上九点半发车的。公交车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天光里缓慢后退,灰白的楼房、光秃秃的观赏树、路边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的行人。霁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搁在膝盖上被外套袖子遮着。陆听澜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陆听澜忽然开口:“你第一次来人间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霁川侧过头:“什么?”
“你第一次来人间——你到人间之后做了什么?”
霁川想了想。“……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了三个小时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