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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第1页）

“我是个孤儿，父母自我记事起就不在了，留给我的只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妹妹，日子过得很艰难。我还能靠捡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勉强活下去，但妹妹就不行了。于是我只好挨家挨户地乞讨米粥，换来的通常是一顿呵斥与毒打，不过，也有善良的人家瞧我们可怜愿意施舍些。”

听到“孤儿”两个字，秋却心念一动。师父以前待他极好，固然是因为他天资聪颖远超旁人，但其中想必也有两人少时经历遭遇相似的原因。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十一岁那年。后来，我在一个木匠手下做事，能得到一些工钱了，我们的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有一天碰到一位老道士，说我妹妹命中带煞，需尽早结婚才能驱邪避煞。我听了这话，自然气得够呛，拿扫把将他轰了出去。”

松即浦追忆着往事，道：“妹妹长得很漂亮，追她的人很多，但她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到十九岁了都快成老姑娘了还没出阁。这可把我急坏了，我自己可以终生不娶，但妹妹的后半辈子总得有个着落。我想起那道士说过的话，有些惴惴不安，便急忙找媒婆说了几户人家，但妹妹不肯呐。就这样，拖到她二十二岁那年，她终于肯嫁了。”

“对方是书香世家，不顾父母阻拦一心一意只想娶我妹妹，这种痴情的男人可不多见。我打心底里为妹妹感到高兴。然而，眼看婚期将近，妹妹却被卷入一场事故，离奇死亡了。而我也因心灰意懒辞去木匠的生计，阴差阳错之下做了道士。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怨鬼所杀。她死后，凭借与生俱来的天赋与资质成为了半灵体和冥界执法者。我当时觉得挺好，妹妹也算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了，还能时不时来看看我。不曾想，这却是她地狱之路的开端。”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你知道的，半灵体被严令禁止见人间的亲人。因此，妹妹一年大概就来看我一两次，每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本以为这样的安宁会直到我寿终正寝，但妹妹在那之前就因与凡人相爱被取消了执法者的身份。原来，她还是忘不掉她的未婚夫，每次在人间执行任务之余，都会去找他。如此次数多了，便被冥界察觉了。等我再次见到她时，已是不惑之年了。”

“当时正值深夜，我一个人在藏书阁翻阅古籍，当时听得身后有响动，以为是什么小猫小狗，便没有管。直到衣襟下摆被拽住，我才低头去看。这一眼可把我吓得魂飞天外。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拽我的那人蜷缩在地，头发肮脏凌乱，每一寸布料都浸着暗红的血渍。她脸上青种交错，一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裂着口子，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我才敢确认，这就是我那曾经高傲、漂亮的心肝妹妹！”

他语调上扬，字字发颤，怒与悲绞在一起。

“我将她藏了起来，等她伤好之后才开始问询原因。我这时方知，她不仅被剥夺了半灵体的身份，甚至被贬作了女奴。几番辗转后，去到了那恶鬼五城主那里。这只惨绝人寰的恶鬼凌辱着我妹妹，以折磨人为爱好。后来，不知怎的他就消失了，我妹妹不知他去了哪里，但拼命抓住这个机会逃生。终于，在她逃亡时，一位正要去人间执行任务的半灵体见她遭遇实在太过凄惨心生怜悯，便大着胆子带上了她。”

“为了在人间更好地生存，也为了更像个人，在妹妹学会乔装易容后，我便劝她再找个人生活，当时正好有个经常来道观捐钱的大施主倾心于我妹妹，表示就算不做夫妻，也希望和她一起生活。妹妹拒绝了，每次我一提起这个话题，她就哭喊着求我不要再说了。我无可奈何，只好顺着她。”

“有一天，她在道观山下捡到一个婴儿，或许是出于女子本能的慈爱之心，她收养了这个婴儿。这之后，她又变得开朗了许多，也愿意带着孩子多出去走动走动了。”

“再之后，就和先前那位大施主一起生活了。两人虽不是夫妻，却也同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

“然而好景不长，如此过了近二十年，一天噩耗突然传来。”说到这儿，松即浦抬头，用浑浊的双眼看向秋却，接着道，“你死了、妹妹死了、那位施主死了，妹妹收养的孩子也死了。我很清楚是谁干的，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此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多后，就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我碰到了第七城副城主木复。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是尘空观的始创者之一。他向我发出了邀请，希望我能说服道观中的子弟与半灵体联手一起反抗全灵体。这对我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

“但说服的道路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道士们固然仇视全灵体，可也对成了鬼差的半灵体感到鄙夷和厌恶。虽然其中的激进者仅十居其三，但还是让游说的过程变得十分艰难。”

秋却缓缓地道：“所以，你就让阑阅把这些人杀了？”

闻言，松即浦神色一僵，隔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很缓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阑阅成为厉鬼后，我便找到他告诉了他他母亲的身份并暗中教导他一些术法。我授予他的幻阵对付一般的执法者绰绰有余，本想再过一段时间等冥界差不多该派厉害的执法者来了再让他避一避。但还没等算到的那个时候到来，他就突然人间蒸发般的消失了。我问了副城主才知道，他是败在你手中。我知道你不会杀他，便放了心。又过了几十年，他回来了，但再也不肯做杀害道士的脏活了。于是我开始在各个道观中担任经师，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改变他们对半灵体的偏见和看法。”

“这就是全部了。”

大殿之中，昏暗的灯盏明明灭灭，众人缄默无言，忽闻天际“轰”的一声惊雷炸响，震得观檐簌簌作响，紧接着就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外面竟是下起了瓢泼大雨。

松即浦原是低着头的，此刻却突然抬头道：“徒儿，你要阻止我吗？”

纪凉厄也抬头紧盯着秋却。只有冥尘，似乎早已料到了秋却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秋却回视着这个曾经敬重的师父，一字一顿道：“对，我会，而且是一定。”

松即浦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苦笑一声，叹道：“看来是没办法了。”

忽而，他面色一沉，忽然抬手，对着殿门方向轻轻一拂袖，口中低喝一声：“进来！”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整齐的衣袂风声。一众道士手持火把，手拿灵器，鱼贯而入，顷刻之间，便将殿内几人围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