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檐,晚风浸柔。
芾珩居彻底沉入一片静惬之中。古宅青砖吸尽了白日暖阳,晚风穿院而过,撩动院中新抽的棠树枝叶,簌簌轻响,混着厅堂里龙涎香,漫出一股千年老宅独有的温润安宁。
这份安宁,是李甘棠这辈子最不敢贪恋的东西。
他从小父母离异,半生漂泊无依。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安稳夜晚、有人陪伴的烟火日常,于他而言,全是借来的、随时会碎的奢侈品。
也正因如此,他表面随性松弛、爱笑爱吐槽,内里却敏感多疑、极度缺爱,骨子里藏着一股没人看得透的疯批执拗——越是安稳,越怕失去;越是温暖,越容易偏执攥紧。
厅堂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少年清俊的侧颜上。李甘棠懒懒倚着召公祠遗留的老旧八仙桌,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深浅交错的木纹。纹路蜿蜒古朴,触之微凉,恍惚间又拽出一缕破碎的前世残影。
三千年刘家塬,春风遍野,棠树参天。
坐古树之下,观人间生老病死、烟火浮沉。彼时身侧,永远立着一袭素衣玉魂,清冷矜贵,静默陪他,不言不语,却从无缺席。
画面一闪而逝。
李甘棠轻轻眨眼,眼底那点前世的恍惚尽数褪去,只余下几分浅浅茫然。轮回封印松动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些零碎的旧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
桌对面,元珩静坐煮茶。
玉白修长的指尖轻控炉上火候,动作风雅从容,一举一动皆是沉淀千年的温润气度。他垂眸看着沸水泡开的茶汤,眼底却盛着满溢的、藏得极深的腹黑温柔。
他比谁都清楚。
眼前少年所有的松弛都是伪装,所有的淡然都是防御。他怕安稳、怕离别、怕热闹散尽,所以习惯性提前疏离、习惯性自我防备。
这辈子,他不急、不催、不点破。
他只慢慢陪、稳稳诱、步步引导,一点点填满少年缺失的所有安稳,一点点抚平他骨子里的不安与执拗。
前院石庭,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热闹松弛景象。
墨当归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毫无半点玄门高人的架子,一身简单黑衣随性洒脱,正埋头跟手里的墨家遁甲罗盘死磕。细碎金属零件在他指尖翻飞起落,咔咔脆响接连不断,打破老宅静谧。
少年天生热烈张扬、爱笑爱闹,心态极好,天塌下来都能先唠两句再干活。他一边拆装机括,一边碎碎念疯狂吐槽,活脱脱一个当代玄门打工冤种。
“真的越干越离谱,”墨当归头也不抬,语气怨念满满,“别人家修仙寻仙缘、逍遥山水间,我们墨家世代打工,拆阵、补煞、兜底、收拾残局,从古忙到今,全年无休、没有加班费,堪称玄门百年老字号保洁队。”
晚风轻轻拂过,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他身侧。
白芍垂着手,安静站在月色里。少年身形偏瘦、骨架清细,冷白皮在朦胧月色下近乎透光,眉眼温顺干净,性子安静内敛,像一汪沉在暗处的温水,不争、不抢、不张扬。
唯独看向墨当归的目光,藏着满腔隐忍滚烫、克制到极致的偏爱。
无人知晓,当年墨当归从满地阴煞废墟里徒手救下濒死的他,把快要魂飞魄散的他从鬼门关捞回来的那一刻,这束热烈张扬的光,就彻底住进了他余生所有岁月里。
自此,他此生唯一执念——护墨当归平安。
他手里端着一盏刚泡好的温热花茶,缓步蹲下,动作轻缓得生怕打扰对方。
“别熬太久。”白芍声音细软温柔,气息很轻,“夜里地气阴寒,你本就耗神,再盯罗盘容易心神疲惫。先喝口茶缓一缓。”
说着,他将茶杯稳稳放在少年手边的青石台上,指尖刻意收得极稳,连轻微触碰都刻意避开。
他喜欢得太小心翼翼。
喜欢到连触碰都不敢轻易僭越,只敢以兄弟、同伴、副手的身份,陪在他身旁。
墨当归这才抬头,眼底带着少年明媚的笑意,随手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一把白芍柔软的黑发,力道散漫宠溺:“知道啦,我的专属后勤小管家。”
“等我把这罗盘微调完,岐山所有血莲旧阵一复苏,它第一时间就能预警。以后再有煞局,我们也能提前跑路——啊不是,提前布防。”
白芍被他揉得微微低头,耳尖悄无声息泛红,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心动,轻轻应声:“嗯,我陪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
不是“我帮你”,不是“我等你”。
是——我陪你。
无论吉凶、无论险途、无论宿命刀山火海,他永远都在。
墨当归没察觉他细微的失态,只当他一如既往温顺乖巧,低头继续摆弄零件,嘴上还不忘唠嗑打趣:“等今晚干完活,明天让甘棠请客!他接单挣钱,我们跟着蹭饭,合理打工分红!”
厅堂里的李甘棠远远听见,无奈失笑,隔空回怼:“合着我挣钱就是养你们两个闲人是吧?”
元珩看着院前一闹一静、一烈一温的两道少年身影,眼底漾开浅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