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付雩从静修崖走完周天下来,沿着回廊往膳堂方向走。
界力在扩了一圈的界玉体里平稳地流转着,两个周天走下来比之前顺畅了许多,收功之后也没有那种界力往外涌的浮躁感。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了一下今天的进度——界力稳定度比昨天又好了一些,散力收力的次数能撑到第九次才出现明显的流失。他把这个数记下,打算明天试试撑到第十次。
走到半路他看到宋厌桓站在丹房后院的月牙门外,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叠抱在胸前,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丹房后院的院墙不高,能隐约看到里面竹架子上晾着几排干药材,一个瘦小的身影半蹲在药架中间,动作很慢。
付雩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
果然是杨谨梨,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衫,长发挽在脑后,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考核前又瘦了一圈,下颌的弧度像刀切出来的。她蹲在那里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要靠着那只手才能稳住身体的重心。
她翻药材的动作很慢吞吞的,慢到每拿一片都要停顿一下才放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大半。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付雩问。
宋厌桓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收回了目光,偏头看了付雩一眼:"你练完了?"
付雩点点头:"练完了。"
"走吧。"宋厌桓直起身,迈步往膳堂方向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暮色从银杏叶子间漏下来,青石板上铺满斑驳的光影。他们时不时说几句话,宋厌桓回了付雩几句,心思却不在这里,目光总往月牙门的方向飘。付雩放慢步子,顺着他的走神问了一句:
"她最近怎么样?"
宋厌桓沉默了一阵。他们停在银杏树下,银杏叶子在晚风里翻动,声音细碎而绵长。
宋厌桓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她今天跟李师姐说,她想提前走。她说这三个月可能熬不下去了,每天看着那些草药一遍遍翻来翻去,界玉体里的裂痕每跳一下都在撕心裂肺的痛,她说她不想待了。"
"她要回家?"付雩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杨谨梨在内门待了这么久,现在还真的舍得回去。
"嗯。李师姐劝她留,她还没最后决定。"宋厌桓又往前走了一点,最后停在了回廊拐角的一根柱子旁边。
他背靠着柱子,偏过头看着远处丹房的方向,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在看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了一句:"她真正难过的不是考核没过。"
付雩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宋厌桓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前方的青石板上。
暮色把他整张脸压成了暗沉沉的轮廓,他像是跟自己较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在考核的幻境里看到了东西。她出来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具体看到了什么,但有一天她问了我一句话——她问我,你是不是一直在瞒我什么。"
付雩没有接话,但他看见宋厌桓环在胸前的手有些抖,像是在极力克制某些情绪。
"我没有回答她。"他说,"因为我确实在瞒她。从三年前到现在,我没有对她说过真话。"
"什么真话?"
宋厌桓偏过头来看着付雩。暮色里他那张脸比平时多了很多不该有的东西——平时他是内门最沉稳的弟子,剑法好修为高,脸上永远是看不出情绪的那种平静。
但此刻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沧桑了许多。
"她家和我家从前是同门世家,关系很好。后来出了事,杨家的根基被毁了大半,一家老小死得死散得散,只剩她和她娘两个人活下来。她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但其实不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她爹当年发现了我爹的一个秘密——我爹在帮某个恶势力帮派做事。她爹要把这件事告到宗门,我爹害怕事发,就把她爹的计划透给了那帮派的头子。那伙人灭了她全家满门。"
付雩站在银杏树的影子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宋厌桓的肩膀——平时挺得笔直的那副肩膀此刻微微弯了一点,像是背负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
"她娘带着她逃出来的时候她才刚学会走路,什么都不记得。她以为她家是被人寻仇,不知道我爹才是那个递刀的人。"宋厌桓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沉重。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十三岁。我娘临死前告诉我的,她让我这辈子都别说出去。她说你说了,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你不说,你还能用剩下的日子替她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