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每个月有一天的休沐。说是休沐,其实也就半天——活干到午时,下午不用再出工。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半天比什么灵石都金贵,有人倒头睡一下午,有人下山到镇上去逛逛,也有人趁清净的时候多吐纳几轮。
江闻齐不知道今天休沐,直到卯时点完卯葛平把册子一合,说了句“今天就半天,下午自由安排”,他才愣了一瞬。旁边赵荣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走走走,镇上赶集去!今天正好逢五,清水镇那边有大集,你多久没回去了?”
“上个月来的青玄宗,到今天刚好一个月。”
“那你不想回去看看你娘?”
江闻齐想了想。他娘那个早餐铺子逢五赶集日生意最好,她这会儿大概正围着灶台团团转,一碗一碗地给人盛豆浆。他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她分心。但他确实想回去看看。就看看,不进铺子也行。
“去。”他说。
赵荣咧嘴笑了:“行,孙平和李炀也去,咱们一起。你等我回去拿个钱袋。”
四个人在院子门口碰头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外门院墙上的青藤照得绿油油的,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金边。
赵荣揣着一小串铜钱,铜钱在兜里哗哗响。孙平兜里装着几个早上从膳堂顺的馒头,用一块粗布裹着。李炀空着手,说去镇上买点针线补衣服。江闻齐什么都没带,他兜里就几个铜板,还是入宗那天剩下的。
出了山门往山下走,走过那条江闻齐一个月前走过的石阶。石阶两旁的杂草比上月高了一些,有些草茎已经齐到膝盖了,晨露还没干透,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湿痕。
拐上官道之后路就好走多了,官道是夯土路,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踩得结实平整,路面泛着灰白色。路两侧是成片的农田,这个时节稻子正抽穗,绿浪一样铺出去,风一过哗啦啦翻动,跟水面上起了波纹似的。
更远处有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忙活,隐约能听到几声吆喝,隔得太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赵荣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一边走一边把他那串铜钱在手里抛着玩。孙平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把裹着馒头的布包换了个手拎着,嘴里念叨:“你慢点走,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呢,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急着去买糖糕啊。”
“你管我急不急。”赵荣头也不回。
李炀走在中间,时不时从路边摘一片草叶子叼在嘴里。他步子慢,江闻齐跟他并排走了一阵,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官道上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或者赶着牛车的老汉从对面过来,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走了一阵孙平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江闻齐:“你娘那个铺子叫什么来着?我上次路过南街好像看到一家早餐铺,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的是……‘齐记’?”
“嗯。”江闻齐说,“齐记早点。”
“你娘姓齐?”
“对。”
赵荣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了,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你怎么不跟你娘姓?”
“跟我爹姓。”江闻齐说。
“你爹呢?”
“跑了。”
赵荣愣了一下,嘴里的酸梅核差点咽下去。他赶紧呸出来,脚步转回正方向继续走,没有再追问。孙平在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田埂的排水沟里,噗通一声。李炀把嘴里的草叶子换了个方向叼着,四个人沉默了一小段路。
李炀把草叶子从嘴里拿下来,最先开口:“我爹走的时候我七岁。跟着一个商人走了,说三个月就回来,到现在也没影。”
赵荣摸了摸鼻子:“我爹倒是没跑,但他常打我,我就跑了。”
孙平说:“我爹我娘都在家,就是穷。送我来青玄宗的外门,说好歹有口饭吃。”
江闻齐没说话,但脚步没停。他本来以为讲这些事会让自己不舒服,但真说出来好像也没怎么样。赵荣都把他爹打他的事说出来了,他那个跑了爹的事好像也没多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