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界力考核这天终于到了,比外门小比快了好几天。
卯时天刚亮透,静修崖的入口处就站了几个人。除了付雩之外,这次参加考核的内门弟子还有四个——林霜站在最前面,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袍,把平日披着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紧绷,但是更加利落了一些。
她旁边的两个男弟子一个叫周瑞翔一个叫何傅,都比付雩早入宗半年多。周瑞翔个子不高但肩背宽厚,此刻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指关节有些发白。何傅靠在他身后的石壁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睡着了。
还有一个叫杨谨梨的女弟子,个头不高,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站在队伍最末尾,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前方的石室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底一直在很轻地蹭着地面,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掌教站在石室门口,挨个看过他们几个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付雩身上停了一下:“界玉体都灌满了?”
几个人陆续点头。
“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稳住了别慌。考核的时间长短由你们自己的界玉体决定,短的一炷香,长的有超过半个时辰的。外面会有人一直守着,不用急。”掌教说完侧过身,把石室的门推开一道缝。
林霜第一个走了进去。周瑞翔跟在她后面,何傅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膀也进去了。杨谨梨排在第四位,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回廊——那里空荡荡的,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抿了一下嘴唇转回头进了石室。
付雩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掌教叫住了他:“你等一下。”掌教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很小的白色玉符塞进他手里,“压惊用的,不值什么。收着,考完出来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就捏碎它。别硬撑。”
付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温润的小玉符,然后攥紧了收进怀里。“多谢掌教。”他跨过门槛走进了石室。
石室里只有头顶一颗夜明珠,冷白色的光微弱地铺下来,照出地面中央那个蒲团和周围一圈繁杂的阵纹。
他走到蒲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片阵纹,阵纹的线条在他脚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活物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在蒲团上坐下来。
按照掌教教的步骤,他将意识沉入胸腔的界玉体中。界玉体被灌满了界力,此刻在他神识的感应下饱满而温热,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温和的光。他将神识从界玉体表面探进去——进去的那一瞬,整个世界都暗了。
他落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脚下有没有地面都不知道。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实处,但四周依然是纯粹的、毫无缝隙的漆黑。他站在原地等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响。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碎了。
声音从他右前方传来,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脚下踩到了一些碎屑——细碎的、尖锐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喀嚓声。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像碎掉的玉石残片,一片一片散落在地面上,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
真实的痛感从指尖传来,血珠渗出来染在了那些碎片上。
他“嘶—”了一声,站起来继续往前。黑暗里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亮光,是那些碎片在发光——青金色的光,跟他界玉体的颜色一模一样。他辨认出来,那些微弱的亮光是碎片里残存的界力正在缓慢消散,像将熄的余火。
他的胸腔里忽然传来一阵锐痛。
痛感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手从他的胸骨后面伸进去,猛攥住了他的界玉体,然后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
界玉体表面的光在神识感应中开始黯淡,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呼吸急促起来。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落在地面上的碎玉片上。
他还没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痛感已经升级了。那只无形的手开始挤压他的界玉体——裂纹从边缘向中心延伸,每多一道裂纹就多一分剧痛。他一踉跄,单膝跪了下去,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掌撑着地面,那些碎玉片扎进他的掌心,血沿着手腕淌下来。
他咬住牙关,喉咙里压住了一声闷哼。
这不是普通的痛。这是神识层面的折磨,有某种东西正在他的界玉体内部一点一点地剥离。他能感受到界力在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不受控制地往下漏,每漏一分就带走一分他这段时日来累积的修为。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他跪在黑暗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膝盖底下的碎玉片越来越密,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
然后黑暗里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滚出去!”
那个声音很重,这个人像是气急了,猛的又吼了一声。付雩猛地抬头,周围依然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不该走到这一步,你这一次难道还承受的住吗?”
付雩愣了一瞬,那些沉重的话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和他平时温润尔雅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他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声音哑的说不出任何话。
“我是你。”那个声音好似猜中了他的心思,“是你界玉体的另一面。你每升一阶我都会出现一次。我告诉你——你现在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付雩沙哑的开口。
“疼。你刚才感受到的只是一个开头,如果你要升界,你要经历比这个更重的东西。”那个声音顿了顿,“你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现在退,你还是现在的你,界玉体会恢复原状,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这次的声音明显平静了许多,但还是和之前那样严肃。
付雩跪在黑暗里,胸腔里的痛感还没有彻底退去,每一道呼吸都带着火烧一样的灼热。他的手掌被碎玉片割得鲜血淋漓,膝盖底下也是。但他听到那个声音说“退出去还来得及”的时候,反而把腰杆挺直了一些。
“如果我不呢?”
“哼,你以为这次你还能护住他吗?”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