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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与通脉草(第1页)

藏经阁二层比付雩想象的安静很多。

一层他去过,摆着不少普通的功法卷轴和阵法入门册子,平时总有三五个弟子坐在角落翻看。

二层不同,走上去的时候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推开半掩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整间屋子不大,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书上的标签墨迹已经泛黄,隔着整个屋子都能闻到那种陈旧的纸墨混着木香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把掌教给的那枚白色玉牌从怀里取出来在门框内侧的凹槽上贴了一下。凹槽里亮了一下又暗了,确认了通行权限。

他收了玉牌跨进门槛,顺着最近的一排书架慢慢看过去,上面大部分是他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高阶阵法的详解、界力运转的进阶理论、几卷讲界玉体深层结构的手抄本。他抽出一卷翻了翻又放回去了,那些东西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消化不了。

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时候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卷薄册,封皮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用细笔写了一个"杂"字。他抽出来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一些零散的修炼心得和案例——某位弟子考核失败的原因分析、界玉体裂纹的几种修复方法、升阶后经脉的适应周期。

翻到中段的时候他手指停了停。那一页上写着:"入宗三月即考第一阶,界玉体扩容二成半,后续出现持续不稳,界力时常自行外泄。查其根源,乃界玉体扩容过快,内部结构未能同步稳固所导致。"旁边用更细的笔批了一行字:"速则速矣,缓不可轻视。"

付雩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折了角合上卷轴,把它放到了自己准备借走的那一小摞书的最上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框侧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眼就认出是九子的笔迹:

"付师兄!你在二层看到什么好东西了?抄的时候记得写清楚点,我认字水平有限!"

后面画了一个脑袋很大的小人,伸着手像是要抓什么。付雩看完之后把纸条原样贴回去,嘴角动了动,然后推门下楼去了。

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把回廊的青砖晒得发烫。

掌教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一个长老说话,看到付雩过来便让那个长老先走,自己朝付雩招了招手。

"你刚刚去二层了?"

"是的,去借了几本书。"

掌教喝了一口茶:"有没有看到一卷杂记?最里面那排书架上有卷没名字的,旧得很。"

"看到了。"

"看到那页讲扩容过快的批注了?"

付雩抬头看了他一眼。掌教站在阳光底下,白胡子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深意,像是随口问的。付雩如实回答:"看到了。"

掌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几句:"批注那行字写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那位长老当年也是升得快,三阶之前都比别人快,第四阶的时候出了问题,界玉体出了裂纹,怎么都养不回来。他把那行批注留在那里,是想告诉以后的人,快慢不是最要紧的。你考核超额通过,界玉体扩了三成是好事,但要记得留时间让它自己稳住。"

"弟子明白。"

掌教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不急着让他走。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一下,宗门下个月安排了一次集体任务,往北边那片山脉探查一处疑似上古遗迹的裂缝。那处裂缝一直在往外泄界力,泄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范围在扩大,宗门怀疑下面可能压着什么东西。"

付雩站直了一些:"裂缝?什么样的裂缝?"

"现在还不清楚,要去了才知道。初步的探查结果说裂缝周围的岩石有被高温烧灼过的痕迹,但不像是地火,更像是某种界力一次性爆发之后留下的余痕。"

掌教把茶碗放下来,"内门和外门都会选人去,到时候组队。你的名字我已经放在预备名单里了,但你刚升完阶,界玉体还没完全长稳,去不去你自己定。要是想去,这阵子就把界力稳定性再往上提一截;要是不去,等下一批任务也行。"

"多谢掌教,弟子想去。”付雩想了想又说道:“但是弟子想再练一阵再看,等灵脉再稳固些。"

"可以,是要再稳一稳,那种地方不是静修崖上的石室,危险程度还未知,出了岔子没人会替你兜底。”掌教轻轻拍了拍付雩的肩膀,意味深长的对他说到。

“但也别拖太久。出发的日子定在下个月中旬,名单最晚十天后要定下来。"掌教端起茶碗朝他摆了摆手,"行了,去忙你的吧。"

付雩行了礼转身走了。他沿着回廊往住处走,步子比之前放慢了一些。

掌教的几句话在他脑子里并排悬着——"快慢不是最要紧的"和"那处裂缝一直在往外泄界力"——前者让他安心稳住,后者却像一根线从远处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是想去的,能更好的开阔眼界,但他知道掌教说过的那句话是对的:那种地方不是静修崖上的石室,出了岔子没人替他兜底。他如果要站到那片裂缝前面去,就得先把心稳住,把界玉体长瓷实了。

当天下午他没有再修炼,把借来的几卷书在桌上一字摊开,从最薄的那卷杂记开始一页一页地翻。杂记后面几页还有别的内容,记载着好几位弟子的修炼路径和结果,有的顺利,有的中途停了,界玉体上的旧裂纹修补不力最终退化回前一阶。

付雩一条一条地看完,发现那位写批注的长老记录得十分详细,甚至包括某些弟子考核失败前后的饮食和睡眠习惯。他在某一页停住了——那页的末尾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凡是太过急者,皆有所惧。惧物未知,只是其心未安也。"

凡是太过急者皆有所惧。

他合上卷轴靠着椅背,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念了一会儿。

他急着升阶,急着在考核里走到底,他惧的是什么?他是不是也有一颗"未安"的心,一直在撵着他往前走?

他不确定答案,但他把这个问题放在了心里。窗外日光渐渐偏西,从窗框的东侧滑到了正中央,又从正中央滑到了西侧。

他把那几卷书按从薄到厚的顺序码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膀。界玉体里的温热在走动的时候平稳地流淌着,没有因为今天没走周天就有什么异常。他站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门的方向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在窗前直直地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看着那些炊烟一缕一缕地散尽,看着暮色从淡蓝慢慢沉成深灰,然后收回目光,坐回桌边继续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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