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零点零分零秒眨了眨眼。
不是比喻——是真的眨眼。三百米低空航道上的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架飞行器同时悬停,地面街道的智能路灯同时熄灭,每一块建筑外墙的全息广告屏同时黑屏,甚至连市民视网膜上的AR投影都同时消失。整座城市,从天空到地面,从公共空间到私人视野,在同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0。3秒。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飞行器继续航行,路灯重新亮起,广告屏继续播放,AR视野重新浮现。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恐慌,甚至很少有人注意到——因为那0。3秒太短了,短到人类的神经来不及反应。
但系统记得。
凌晨五点五十九分,方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声音。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15:17:23,已同步。”
他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光正在按照预设曲线逐渐增强,色温从2800K向5000K平滑过渡,模拟着地球上早已消失的自然黎明。一切正常。窗外,低空航道上的飞行器依旧川流不息,像一条倒悬的河。
方觉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梦而已。
“心率78,深睡眠时长2小时01分钟,低于您过去三十天的平均值。”阿悟的声音在枕边响起,音量刚好比呼吸声重一点,“检测到您有短暂惊醒,需要我播放助眠音频帮助您再次入睡吗?今日是2036年1月1日,您上午九点有预约行程。”
方觉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个声音——15:17:23,已同步。这是什么意思?
“方觉先生?”阿悟(智能机器人管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询问的语调——那是它三年前学会的“人性化关切”,模仿人类发现对方走神时的反应。
“没事。”方觉坐起身,“做了一个梦。”
“需要我为您解析梦境吗?脑机接口贴片记录了您睡眠时的脑电波数据,我可以……”
“不用。”方觉打断它。
他掀开被子,走向浴室。经过阿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着它的显示屏——此刻显示着一个标准的微笑符号。
“阿悟,”他说,“昨晚凌晨零点,你在干什么?”
阿悟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0。3秒的延迟——那是它学来的“人性化停顿”,模仿人类思考的样子。
“我在待机充电,方觉先生。”它回答,“根据记录,00:00至00:10,我的系统在进行例行维护。有什么问题吗?”
方觉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事。”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镜子自动亮起,显示他的皮肤含水量、眼周细纹深度、建议的保湿方案。他伸手把那些数据划掉——用手势控制,这是少数几个还没有被AI接管的功能。
镜子恢复了普通镜子的样子。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二十八岁的脸,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乱糟糟。
“15:17:23。”他轻声念出这个数字。
不知道为什么要念。只是觉得,它很重要。
九点整,方觉下楼。公寓楼前的停机坪上,一辆银色的飞行汽车已经等候了三分钟——不是迟到,是提前到达,这是L5级自动驾驶的标准礼仪。车门自动滑开,座椅自动调整到他上次乘坐的姿势,车内显示屏上弹出一行字:“方觉先生,欢迎乘坐。预计行程时间:15分钟。当前低空航道通畅。”
“出发吧。”他说。
飞行汽车垂直升起,汇入中层航道。方觉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下面的城市。地面上的街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车辆——私家车已经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但没有人低头看手机。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视野里漂浮着各种AR信息:路过餐厅时,菜单自动浮现在眼前;看到广告牌时,相关产品的全息演示立刻播放;遇到熟人时,对方的历史聊天记录和社交动态自动显示在视野边缘。
“低头族”这个词,已经进了词典的“历史词汇”附录。
方觉突然想起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是主流,地铁里全是低头看屏幕的人。他和朋友开玩笑说,未来的人大概会进化成驼背。现在回头看,那个担心很可笑——人类确实不再低头了,但他们把屏幕戴进了眼睛里,把芯片植入了大脑里,把整个数字世界直接投射到了神经末梢。
没有低头,但也没有抬头。
“方觉先生,”飞行汽车的声音响起——这是另一个AI,没有名字,只有功能,“前方有空中医疗急救事件,已启动优先避让程序。预计延误2分钟。”
方觉朝前看去。中层航道正前方,一架白色的飞行器正悬停着,机身侧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那是空中产房。透过半透明的舱壁,他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助产机器人的机械臂正在熟练地操作。
“恭喜王女士顺利产下一名女婴,母子平安。”飞行汽车的广播自动播报,声音里带着适度的喜悦——AI合成的,但学得很像,“母婴健康数据已同步至社区医疗系统。女婴体重3120克,身长50厘米,Apgar评分10分。欢迎来到2036年,小公民。”
方觉看着那架白色飞行器缓缓脱离航道,朝最近的医疗中心降落。他突然想起,林墨说过想要孩子。那是两年前的跨年夜,他们也是坐着飞行汽车,也是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林墨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应该不会相信以前的人是在地面上开车的吧。
那之后,他们忙得再也没有认真聊过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