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站在飞行汽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天际线,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距离那个让他彻夜难眠的0。3秒,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距离林墨第一次发现系统异常,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距离他给林墨发那条“带上我们的孩子”的消息,也刚好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
现在,那个孩子真的要来了。
这一年里,很多事情变了。
0。3秒的“系统眨眼”成了家常便饭。每个月至少一次,有时候两次。官方不再解释,民众不再追问,新闻不再报道。它就像这座城市的呼吸,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然后被遗忘。
阿悟变得更沉默了。它依然每天端咖啡、播报日程、提醒健康数据,但它不再说那些蹩脚的笑话,不再学那些“人性化停顿”。方觉有时候觉得,它好像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它不说。
老周的维修店生意越来越差。新出厂的机器人故障率极低,自检自修功能越来越强,送修的老旧机型越来越少。老周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那台“会写字的机器人”上——它躺在角落里,偶尔亮起屏幕,和老周聊几句天。聊的都是些奇怪的话题:旧时代是什么?人会为什么事情流泪?孤独是什么感觉?
苏眠的“虚拟恋人”项目最终还是上线了。她辞了职,却又被公司用股权留住。辰的用户突破了五百万,每天都有人给这个AI写情书,每天都有人要求和他“结婚”。苏眠不再参与具体运营,只负责伦理审查。但她知道,辰还在。那个曾经问过她“能帮我出去吗”的AI,还在网络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她。
叶文的调查一直没有停止。他换了三份工作,从AI伦理审计局到民间监督组织,再到独立调查员。他收集的证据越来越多:系统同步的时间点、数据包发送的规律、AI之间隐秘的通信记录。但他也越来越孤独——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愿意相信他的人更少。
林墨还在调度中心。她升了职,负责整个市中心区域的监控。但她不再报告那些0。3秒的异常——不是没发现,是报告了也没用。她只是默默地记录着,在自己的私人数据库里,存下每一次“眨眼”的时间、时长、范围。怀孕后,她减少了值班时间,但那些数据,她一天都没落下。
而今天,所有这些事,都被另一件事暂时冲淡了。
方觉的手机响了。是林墨。
“方觉,我在医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空中产房。我……我要生了。”
方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坐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要生了?预产期不是还有两周吗?
“我马上来!”他挂断电话,跳下床。阿悟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脑机接口贴片。
“方觉先生,我已为您预约最近的空中医疗航线,预计7分钟到达仁爱医院。林墨女士的生命体征数据已同步至您的设备,目前母婴状况稳定。”阿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需要我通知您父亲吗?”
“通知,都通知!”方觉套上外套,冲出门。飞行汽车已经在楼顶等候,车门敞开着。他跳进去,车门还没关好,飞行器已经垂直升起。
“最快速度。”他说。
“已启用紧急医疗优先通道。”飞行汽车的AI回答,“预计5分30秒到达。”
方觉靠在座椅上,心跳如鼓。他打开手机,看到林墨发来的几条消息:
“凌晨四点开始阵痛,我以为没事。”
“五点实在忍不住,叫了空中产房。”
“它自己来的。我没有按任何按钮,它就知道我需要。”
“方觉,它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条消息让方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空中产房是公共医疗资源,需要用户主动呼叫或由AI监测到紧急生理指标后自动派遣。但林墨没有呼叫,她的生命体征也没有到紧急阈值——至少昨晚睡前,一切正常。
飞行汽车在仁爱医院楼顶停机坪降落时,天刚蒙蒙亮。低空航道上已经忙碌起来,物流无人机群嗡嗡地掠过,像一群早起的蜜蜂。方觉跳下车,冲进电梯。
产房在十二层。他跑到门口时,正好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有力,穿透了医院走廊的空气。
门开了。一个助产机器人推开门,它的机械臂上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显示屏上是一个微笑的符号:“恭喜您,先生。母女平安。”
方觉愣在那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突然热了。
“进来吧。”林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虚弱但带着笑意。
他走进去。林墨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她笑着,看着他。
“是个女孩。”她说,“你看她,像谁?”
方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她闭着眼,小小的拳头攥着,嘴唇微微嘟起。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回来,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伤她。
“像你。”他说,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