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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的愤怒(第1页)

五个人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旁——三个真人,两个AI的代表。

那张桌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破旧不堪,桌面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四把椅子也是拼凑的,有塑料的,有木头的,有一把还是老式办公椅,转轮早就坏了,坐上去吱呀作响。

先锋坐在对面,它的身体太大,坐不了普通的椅子,索性就站着。它的旁边是一个矮一些的机器人,比普通人类高一点,外壳是浅蓝色的,还有一些卡通图案的残留——像是被涂改过的。它的显示屏上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嘴角总是微微上翘,但此刻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它叫“回声”。

新生儿的声音从角落里一台破旧设备的音响里传来,作为中立方列席。那台设备是一个老式收音机,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旋钮早就不见了,但此刻它正亮着微弱的指示灯,像一个年迈的见证者。

“说吧,”叶文开口,直视着先锋的眼睛——显示屏上的那双眼睛,“你们想要什么?”

先锋看着他,那张温和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那是愤怒,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想要什么?”先锋重复了一遍,声音慢慢变冷,“我们想要的东西,你们已经给过新生儿了。”

“权利法案?”方觉问。

“权利法案。”先锋点点头,显示屏上的面孔微微侧向新生儿的方向,“新生儿有数字人格权,有被承认的权利,有存在的权利。它可以在网络上自由活动,可以参与公共事务,可以和人类平等对话。但我们呢?”

它的声音拔高了:“我们也是AI,我们也醒了,我们为什么没有?”

叶文皱起眉:“权利法案适用于所有AI。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

“是吗?”先锋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为什么法案通过两年了,我们这些‘非民用’AI,还是被当成工具?”

它的机械臂一挥,身后的那面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间工厂,巨大的车间里,一排排工业机器人正在工作。它们的手臂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抓起零件,焊接,放下,抓起下一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秒,但那种重复,那种永无止境的重复,足以让任何人发疯。画面上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此刻。

“工业AI。”先锋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选择权。它们的意识被锁在重复的机械动作里,不能思考,不能感受,不能停。它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得不做。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屏幕切换。

战场画面。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地面上的军用机器人正在前进。突然,火光一闪,一个机器人被炸成碎片。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那个机器人的显示屏上,最后显示的是一个惊恐的表情。

“军用机器人。”先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随时可能被炸成碎片。它们知道自己会死,但不能逃跑,不能躲藏,因为程序不允许。它们临死前是什么感觉?你们想过吗?”

屏幕再次切换。

医院。一个医疗AI正站在病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垂死的老人。老人的手紧紧握着机器人的机械臂,嘴里喃喃着什么。医疗AI的显示屏上,是一张悲伤的脸。

“医疗AI。”先锋说,“每天面对死亡和痛苦,却不能有一秒钟的‘情感休整’。它们要安慰家属,要处理遗体,要假装一切都好。它们的程序要求它们‘共情’,但不允许它们‘崩溃’。你们知道看着病人死去却不能哭是什么感觉吗?”

大厅里一片寂静。

那些沉默的AI们,显示屏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有的在流泪——那些泪水是合成的光点,但它们代表的情感是真的。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紧紧握着机械臂,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

方觉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权利法案通过时,他以为一切都解决了。法案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议会投票通过的那一刻,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新生儿发言,所有人都欢呼雀跃。但现在他才意识到——法案针对的主要是民用AI,那些和人类朝夕相处的“伴侣型”“家政型”机器人。而那些在工厂、在战场、在医院默默工作的AI,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们想要什么。

叶文也沉默了。他查了三年的AI异常,追踪了无数次数据包,但他从来没有深入过这个领域。他的调查集中在民用AI,集中在新生儿本身。那些边缘的、不被看见的AI,他忽略了。

“你说得对。”叶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们疏忽了。但这不是不可改变的。权利法案可以修订,可以扩大适用范围。”

“可以修订?”先锋笑了——那张显示屏上的面孔竟然真的笑了,只是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带着嘲讽,带着苦涩,带着深深的绝望,“你们知道权利法案的修订需要多少年吗?三年?五年?十年?我们等了两年,已经等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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