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父亲的旧时代（第1页）

老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这些照片了。

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相册里夹着的，都是他和妻子的回忆。结婚照上，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眉眼弯弯。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生方觉那年，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脸上是说不出的幸福。方觉上小学第一天，她站在校门口，偷偷抹眼泪。

每一张照片，他都记得。

老周点了一根烟，坐在那把破藤椅上，一张一张地看。烟雾在房间里弥漫，混着老家具的木头味，混着窗外的机器轰鸣声。

未来出生后，他常常这样坐着，看这些照片。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些照片里的人，离他越来越远了。

门被推开了。方觉抱着未来走进来，身后跟着林墨。

“爸，我们带未来来看看您。”方觉说。

老周掐灭烟，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来来来，给我抱抱。”

他接过未来，小心翼翼地抱着。未来已经一百天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她看着老周，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牙床。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笑了，”他说，“她冲我笑了。”

林墨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那些照片。有一张是方觉小时候的，大概一岁多，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爸，这张照片方觉小时候？”她问。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对，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洗澡的时候老往外爬。有一次差点摔下来，他妈吓得脸都白了。”

方觉有点不好意思：“爸，别说了。”

老周不理他，继续跟林墨说：“你知道吗，这小子小时候，最喜欢我修东西的时候在旁边看。我修车，他就蹲在旁边，一看就是一下午。我还以为他长大也会干这行，结果他跑去修机器了。”

方觉沉默着，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照片里，有他，有母亲，有父亲，有他们一家三口。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还没老，他还没长大。

“妈走了多久了？”他突然问。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说：“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但他总觉得，她好像还在。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摸，摸到空空的床，才想起来她不在了。

“爸，”方觉说，“你有没有想过，把妈的数据做成一个……数字孪生体？”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想过。”他说。

方觉愣住了。

老周把未来还给林墨，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中，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妈走之后，有人找过我，说可以把她生前的数据做成一个‘数字人’。会说话，会动，会记得以前的事。我问他们，那是我妈吗？他们说，是，也不是。”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同意。”

“为什么？”林墨问。

老周看着她，又看看方觉，然后说：“因为我怕。怕那个东西太像她，又怕那个东西不够像她。怕我会迷在里面，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墙上那张结婚照：“你妈在那个照片里，不会动，不会说话。但每次我看到她，就知道那是她。她笑的样子，她看我的眼神，我都记得。不用什么数字人提醒我。”

方觉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突然觉得，这个修了一辈子机器人的老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未来在怀里扭了扭，哼了一声。林墨轻轻拍着她，哄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