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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出鞘帕沾血(第1页)

入节度府,比沈聿预想的还要顺利。

沈伯彦在河东节度府管了十几年钱粮,上上下下都打点过,如今虽不比从前风光,但递个话进去,安排个抄书吏,还算不上什么难事。沈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把脸洗净了,只留一层薄薄的疲色。他本就生得好,这么一收拾,往那儿一站,倒真像哪个落难的世家子,被族亲塞进来混口饭吃。

李安跟在他身后,拎着一个旧书箱,里头是几本从配军营带出来的旧账册。韩让送到了营门外,眼巴巴地看着,说:“沈大哥,你和高升了,可别忘了小的。”沈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先把配军营这摊子给我看住了”,韩让便笑了,说:“那您放心。”

出了配军营,沈聿回头看了一眼。陆峥和周虎不跟他们一道走。按沈伯彦的安排,这两人要以新募私兵的身份混入节度使的兵营。兵营和府衙隔了大半个城,日后想见一面,得穿过三条长街,两道门禁。

陆峥站在营门口,穿着刚领来的那身半旧军衣,有点短,手腕露出来一截,更显得筋骨嶙峋。他望着沈聿离开的方向,没跟过去。周虎在旁扯了他一把:“看什么看,人家是做官去,咱是当兵去。道不同了。”陆峥没吭声,只把肩上包袱紧了紧,转身往兵营走。

他心里清楚,道从来就不同。沈聿是天上的鹰,他不过是地上跟着鹰影跑的一匹狼。可那又怎样。狼有狼的活法。

沈聿在节度府中做了抄书吏,整日与文卷为伍,每日经手的不是粮草调配就是兵马调动,表面枯燥,实则全是机要。沈伯彦提醒他:“少说少问,多写多看。”沈聿应得极稳。李安夜里给他研墨,见他抄得久了,便劝一句:“公子,仔细手。”沈聿不抬头:“无妨。”

这日午后,府中忽然忙乱起来。沈聿听廊下有人议论,说河东与邻藩因争水起了冲突,节度使点兵三千,要出城。沈聿心下一动,面上不显,只把手中的文卷翻过去一页。

晚间沈伯彦来说:“陆峥和周虎也在这次出的兵里。”沈聿“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了。沈伯彦看他一眼:“不担心?”沈聿说:“他若连这仗都打不了,也就不配跟着我。”

沈伯彦没再说话。他知道沈聿心硬,可他也看见,沈聿说这话时,握着笔的手比平日紧了几分。

陆峥出城那日,沈聿没去送。他照旧坐在文卷堆里,一笔一笔地抄。可那一整天,李安进来换了三回茶,每一回沈聿都没动。茶凉透了。李安心里叹了口气,把茶端出去,又换了新的来。

仗打了两天。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聿正在写一份粮草调拨单。传信兵一路奔进府衙,身上还带着血,声音亢奋:“捷报!捷报!我军大破邻藩军!”

府中一片欢呼。沈聿也跟着众人站起来,脸上浮起极淡极淡的笑,像一片落在水上的雪,刚一触到就化了。

他坐回去,继续写他的调拨单。

三日后,大军回城。沈聿没有急着去见陆峥。他先去见了沈伯彦,问清伤亡几何,粮草还剩多少,军功薄上记了哪些人。沈伯彦说:“陆峥阵斩二十一,周虎斩了九个。陆峥被流矢咬了肩,不重。周虎伤得重些,背上让人砍了一刀。”沈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说:“我去兵营看看。”

兵营不比配军营好多少。地上是半干半湿的泥,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血腥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沈聿走到伤兵营,先找营吏问了药和担架的事,又到各帐转了一圈。他谁也没惊动,只站在几处帐口看看。直到走到最西边那顶小帐前,脚步才停住了。

陆峥在里头,正光着上身让周虎裹伤。周虎自己背上还绑着布条,一边给陆峥缠肩,一边骂:“你个不要命的,冲那么前干嘛?嫌命长是不是!”陆峥“嘶”了一声,说:“你给老子轻点,少在哪儿嚎。”周虎说:“还轻点?你再这样打下去,下回这胳膊都能让人给卸了。”

沈聿站在帐外,没有进去。他听见陆峥说:“我要不冲前,后头三十多个兄弟全得折里头。”周虎说:“就你有兄弟,就你能。”陆峥说:“我能。我不能,你他娘早躺城底下去了。”

周虎不说话了。半晌,他才闷声道:“你这条命,别总想着为这个为那个。也为自个儿想想。”

陆峥没接话。沈聿在帐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再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手里多了一方帕子,素色,不新不旧,料子极软。那是他自己用的。下午回去时,他翻箱找了半天,才从压箱底的几件旧物里翻出这么一方。李安见他把帕子揣进袖中,又用手反复捏了捏,像是要把那帕子弄软些。李安没问。

沈聿进了陆峥的帐。陆峥正坐在火盆边擦刀,见他进来,一下站了起来,肩上的伤扯得他脸抽了一下:“主……沈文书,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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