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的登基大典,是在开春后第一个晴日举行的。
没有旧朝那样的铺张,也没有一路从太庙跪到含元殿的排场。沈聿不穿衮冕,不乘玉辂,只在含元殿前设了天地香案,焚了三炷香。他穿着一身玄端,戴十二旒白玉冠,一步一步从丹墀下走上去。李安跟在他身后,捧着那半截断剑——那剑已被金丝重新缠过,断口处嵌成一道细细的金线,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旧疤。
沈聿在殿前站定,面南受拜。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王珪都伏得极低。陆峥穿了一身新制的甲胄,跪在武将最前列。他的刀不在身上。入宫不得佩刀,这是规矩。陆峥跪在那里,背挺得极直,眼睛望着丹墀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配军营里,沈聿站在小坡上,说“我要结束五代乱世”。那时候风很大,沈聿的衣摆被吹得猎猎响,像一面还没升起来的旗。
如今旗升起来了。天下也快定了。可陆峥跪在这里,心里却空落落的。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沈聿不再是那个能和他并辔入长安的人了。他是皇帝。是这九重宫阙里最高的那一个。而陆峥自己,从今往后,只能跪在这丹墀下头,仰着脖子,才看得见他。
礼毕。沈聿颁下第一道旨意,封陆峥为开国大将军,位列三公。这名字极大,极重,像一顶用金铁铸成的冠。陆峥磕头谢恩。沈聿说:“陆大将军,从今往后,这天下便有你了。”陆峥说:“臣愿为陛下效死。”沈聿没接话。他站在高处,目光从陆峥身上扫过去,落在殿外那片极远极远的山河上。
当夜,宫中有宴。群臣庆贺,觥筹交错。陆峥被敬了很多酒。他照例不多喝,可架不住周虎和几个老将轮番上来,到底灌下去十几盏。他觉得头有些发沉,便起身到廊下透气。李安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李安说:“大将军,陛下请您宴会散了之后,到后殿去。”陆峥扶着廊柱,偏过头来:“现在不能去?”李安说:“陛下让您等散席之后再去。不必正装。”陆峥“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散席时已过了亥时。陆峥整了整衣甲,跟着李安往后殿走。他脚底下有些飘,可脑子还是清的。越往后殿走,那股子淡淡的柏木香便越明显。那是沈聿身上常有的味道。陆峥的心跳得有些快。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后殿的门是开着的。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暗得很。李安送到廊下便停了。陆峥跨过门槛,殿门在身后被李安从外头合上。陆峥没有回头。他看见沈聿了。
沈聿仍穿着那身玄端,只是玉冠已经摘了,黑发披散下来,有几缕搭在肩头。他坐在最里头的那张榻上,手里什么也没拿。像在等他。又像已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陆峥站定,抱拳:“陛下。”
沈聿抬起头。殿中灯暗,他的脸被阴影切去半边,只露出一个模糊而苍白的轮廓。他说:“过来。”
陆峥便走过去。他走到离沈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沈聿没有看他。沈聿偏过头,望着殿角那盏几乎要灭的灯,说:“陆峥,今日我登基了。”
陆峥说:“是。陛下今日登基。”
沈聿说:“站上去的时候,我在找一个人。”
陆峥问:“谁?”
沈聿说:“你。”
陆峥一怔。沈聿慢慢转回头来,看他。那目光像从很深的夜里望过来,又轻又烫。陆峥觉得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聿站起来。他朝陆峥走了两步。两人之间就隔着一步的距离。沈聿伸手,把陆峥束甲的带子极慢地解开了。一根,两根。陆峥僵着,不敢动。沈聿的手很稳,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陆峥说:“陛下……”沈聿“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陆峥说:“我不配。”沈聿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不配?”沈聿重复了一句,像从嗓子底里把这几个字碾出来的。他忽然笑了。那笑短促,像刀片在冰上擦过。“你替朕打下了半壁江山。你不配,谁配?”他说着,抓住陆峥的前襟,把人往前一拽。陆峥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被沈聿就势按坐在了身后那张极宽极长的御座上。
那是龙椅。
陆峥的后背砸在冰凉的木座上,硌得他闷哼一声。沈聿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欺身压下来,一手扣住陆峥的腰,一手撑在椅背上。陆峥仰着头,看见殿顶的蟠龙藻井在昏光里盘旋,像随时要活过来。沈聿咬着他的脖颈,说:“今日这龙椅上,只有你坐过。”陆峥浑身发麻。他说:“这是你的位子。”沈聿说:“寡人给的,你坐。”他说“寡人”,可语气里全是当年那个在帐中说“我要结束乱世”的人。陆峥闭上眼,彻底不挣扎了。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龙椅上滚到地上去的。只记得沈聿像疯了。殿中那么冷,龙椅那么硬。他被沈聿按着,一遍一遍地叫“陛下”,沈聿便发狠,说:“别叫陛下。”陆峥改口叫“沈聿”。沈聿又像被那名字烫着似的,低头用唇压住他的嘴。陆峥喘不过气。殿内仅剩的那盏灯终于灭了。整个后殿陷入一片浓黑。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又重又乱,像从极深极黑的水底传上来的。
天快亮时,陆峥先醒。他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沈聿不在。他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脖子和胸口上全是大片大片的印子。他抬手摸了一下,疼。他下榻,脚底发软,扶住旁边那根柱子才站稳。他看见自己的衣甲叠好放在一旁。他慢慢的把衣裳穿好,步子有些虚。
殿外,天边已经泛了灰白。李安仍守在廊下。陆峥出来时,李安极快地上前,递过一碗热汤。陆峥没接。他盯着自己从后殿带出来的衣摆,说:“李安,我是什么?”李安说:“大将军。”陆峥说:“我不是问这个。”李安说:“陆将军,有些事,问不得。”陆峥别过脸去。晨风吹过来,他衣襟散开,颈侧一大片暗红的印子。李安只当没看见。陆峥说:“他什么时候走的?”李安说:“四更。去前殿了。”陆峥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我躺在他的龙椅上,像做贼。”李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安才说:“将军,这宫里,谁不是贼。”
李安送陆峥出宫时,天已经大亮。陆峥没要马,自己走。他走得很慢。路过东角门时,看见韩让领着一队人,正往内宫抬炭。韩让见了他,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将军。”陆峥没看他,只“嗯”了一声。韩让抬头时,极快地在陆峥脖子上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他什么都没说。可陆峥知道,他全看见了。
陆峥走出宫门。外头的街已经热闹起来。卖饼的、挑水的、赶驴的,熙熙攘攘地挤在晨光里。没人知道他昨晚睡在龙椅上。也没人知道他此刻每走一步,身上都像有刀在刮。他忽然想,这世道还是那样。皇帝换了,街市照旧。百姓照旧。连他陆峥,也就快照旧了。没了他,这天下未必会少什么。可没了沈聿,他什么都不是。
他回了将军府,把自己关在房中,没再出来。那方旧丝帕,和那方新帕子,被他翻出来,并排摆在案上。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到底算你什么人呢。”没人应他。只有外头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