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叶时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湿冷,伤口灼痛,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和腹部的钝痛。但此刻,他混沌的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映出杨校官听到士兵低语后的细微表情变化,以及那句“换个地方”。
转移……他们不会把他长期留在鹰嘴涧这个前线临时据点。是要押往更后方的、防卫更严密的情报机关,或是某个重要城镇的监狱。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捆缚过久、已经麻木的手臂,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手指,在身下潮湿的泥土上,极轻、极缓地划了几下。那是只有极少数人、包括严居殷才知道的、代表紧急情况和高价值目标的暗码标记。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牢房是否会被检查,但这已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渺茫的讯号。
严居殷……如果你能收到风声,如果你还相信我并未真正叛变……这是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他闭上眼,忍受着伤痛和寒冷,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等待下一个天明,和未知的“下一站”。
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第六师残部藏身的山谷被严居殷命名为“回音谷”。名字是叶时有一次闲聊时提起的,说这地方四面环山,声音撞来撞去,像在追问什么,又像在回答什么。如今这山谷里回荡的,是压抑的喘息、伤员的呻吟,和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愤怒。
严居殷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下面是挤满了谷地的官兵。人人带伤,军装破烂,但眼睛都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失去同袍的悲痛,更有一种被背叛和围困点燃的、幽暗的火。
“弟兄们,”严居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谷中的风声。他没有用“兄弟们”这个更亲切的称呼,而是用了更正式、也更沉重的“弟兄们”。“我们刚刚从鹰嘴涧的血海里爬出来。我们丢了很多东西——丢了阵地,丢了装备,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丢了很多好兄弟。”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但我们也看清了一些东西。”严居殷的声音陡然转厉,“看清了有些杂种,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军装,吃着一样的粮饷,却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后背!看清了赵军是怎么像闻着味的野狗一样,一次次精准地咬住我们的喉咙!这不是巧合!”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叶参谋带着游击连去当诱饵之前,跟我说,‘你猜为什么明明形势大好,我们却会被围?’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们中间有鬼!这鬼藏得深,藏得久,能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送到赵军桌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下意识地左右环顾。
“怕吗?”严居殷问,不等回答,他猛地提高声音,“我也怕!我怕睡觉时被人抹了脖子,我怕冲锋时背后射来冷枪!但我们能因为怕,就缩在这里等死吗?”
“不能!”人群中爆发出零星的回应。
“对,不能!”严居殷的声音在山谷间撞击回荡,“叶参谋用他自己的命,给我们换来了突围的机会,也给我们点出了这条藏在影子里的毒蛇!我们能让他白死吗?能让那些牺牲在鹰嘴涧的弟兄们白死吗?”
“不能!”这次的回应整齐了许多,带着血性。
严居殷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叶时在军校选修课上说的“叙事权的争夺”。他要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部队,重新讲述一个故事——不是败军的故事,而是忍辱负重、清理门户、誓要复仇的故事。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败逃的第六师残部。”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是‘断刃’!刀断了,刃还在!我们要用这断刃,剜出自己身上的腐肉,砍下赵军的狗头!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第六师的人,可以死,可以败,但脊梁骨不会断!叛徒必须死!血债必须偿!”
“血债血偿!”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在山谷中轰鸣激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燃烧起仇恨与决绝的火焰。
严居殷知道,火种已经点燃。接下来,他要让这火烧得更旺,烧向该去的地方。
回音谷的士气被严居殷用一场近乎燃烧的动员暂时稳住,但“断刃”之名背后,是更冷、更暗的行动。严居殷比任何人都清楚,沸腾的血勇需要冰冷的理智来驾驭,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在他们心脏部位潜伏、且刚刚重创了他们的对手。
动员大会后的深夜,指挥山洞里油灯如豆。严居殷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灰雀”带回的、关于叶时押运路线的情报;另一份,是他自己根据记忆和零星信息,梳理出的鹰嘴涧前后所有可疑节点和人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