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一句轻飘飘的调侃钻入陆野的耳朵,他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敏感再度卷土重来。其实理智十分清楚,这群工友只是闲暇之余拿旁人的私事消遣,话语本身没有多少依据,可告白之后本就摇摆不定的内心,格外容易被这类言论影响。
他默默抱起猫咪回到自己的单间宿舍,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心底暗暗宽慰自己,路口刻意回避碰面的选择是正确的。倘若那日坦然上前搭话,难免会衍生出新的流言,传到医院科室之中,难免有人揣测温叙白私下偏袒自己,影响对方积攒多年的口碑。
温叙白平日里素来爱惜自己平淡低调的生活,不惜推脱团建、婉拒所有人安排的相亲,足以证明他厌烦所有八卦非议。自己主动淡出对方的视野,恰好可以还给对方原本安稳的日常。
道理能够说服理智,却安抚不了躁动的情绪。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思念便会冲破所有自我说服的借口。陆野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板房天花板斑驳的纹路,反复复盘十字路口对视的画面。温叙白当时的眼神十分平和,没有疏离,没有厌烦,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显然是自己装作路人擦肩而过的举动,让对方心生失落。
他心知自己的行为十分伤人,可敏感带来的怯懦牢牢禁锢住脚步。他害怕奔赴之后迎来旁人的指指点点,害怕自己浓烈的心意终究会成为对方的累赘,更加害怕就算熬过当下的流言,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阶层、作息、社交圈子的鸿沟依旧会成为两人之间无解的隔阂。
与其后续两个人都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如就此止步,保持最远的距离。哪怕日夜饱受相思的煎熬,也好过给温叙白带去源源不断的困扰。
另一边的市中心医院,温叙白结束午休短暂的外出之后,重新回归日常的工作节奏。接连两台小儿心脏微创手术占据了他整个下午的时间,手术室之内需要极致的专注,他强迫自己收拢多余杂念,全身心投入诊疗工作。可手术间隙短暂休整的时候,脑海依旧会不由自主浮现路口陆野仓皇躲闪的背影。
他完全读懂了少年所有的心思:陆野并非不爱,恰恰相反,思念早已泛滥,只是与生俱来的自卑加上周遭环境的流言,让他习惯性选择逃避。雨夜之时,少年鼓起勇气坦诚告白,自己没有草率给出答复,本意是希望两个人循序渐进磨合,抹平现实之中的各类差距,没想到这份慎重,反倒成为了陆野退缩的借口。
在陆野的想法里,暂缓答复等同于这段感情本身就充满犹豫,再加上旁人的闲话,他便下意识选择主动退场,单方面斩断所有的交集。
科室的护士留意到温叙白近期的细微变化。曾经每到周三午饭时段,他都会准时去往食堂,特意预留双人座位,现如今每到这个节点,他要么简单打包餐食回到值班室食用,直接错开就餐高峰期,要么干脆利用午休时间翻阅病历。原本还抱有几分好奇的医护人员,察觉到那位频繁到访的工地男生彻底销声匿迹,慢慢收敛了私下的议论,科室周遭的流言渐渐平息。
旁人的闲话归于平静,本该契合温叙白喜爱清净的喜好,可他并没有丝毫轻松。本该慢慢磨合升温的缘分,因为陆野的自我封闭陷入僵局。他不愿意主动强行找到工地去劝慰陆野,少年的心结只能依靠自身释怀,外人再多的开导,都只能起到暂时的作用。
温叙白依旧维持原本的习惯,每周三依旧下意识提前预留靠窗的座位,即便心知大概率依旧是空位,也不曾更改这个习惯。这是他留给陆野永久的退路,无论少年什么时候解开内心的枷锁,只要愿意奔赴约定,那个位置永远属于他。
日子日复一日平稳流逝,陆野将自己完全禁锢在工地的小圈子之中。他认真养护手臂的疤痕,细心照料小奶猫,安分守己做好物料清点的内勤工作,生活看似重回遇见温叙白之前的平静。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硬生生筑起了一道厚重的高墙,隔绝了去往医院所有的道路。
越是刻意克制见面的想法,心底的想念就愈发浓烈。陆野常常会盯着城市远处的高楼发呆,明明无数次想要放下所有顾虑奔赴熟悉的食堂楼层,敏感带来的顾虑总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拦住他的脚步。
他被困在了自己编织的牢笼之内,想念与怯懦日夜拉扯,原本双向奔赴的暧昧,此刻只剩下少年一个人的独自内耗,周三靠窗的空位还在静静等候,可陆野迟迟没有迈出和解的那一步。
盛夏渐渐步入尾声,连日燥热之后偶尔会吹来带有秋意的晚风。陆野日复一日固守着工地两点一线的生活,刻意规避所有进城的契机,哪怕班组里有人邀约结伴去往市区闲逛,他都会一一回绝,把空余时间全部留给物料棚和宿舍里长大不少的小猫。
小奶猫已经褪去幼时孱弱的模样,毛发蓬松顺滑,日常十分活泼,平日里会在物料棚的建材缝隙之间玩耍,也会乖乖窝在陆野脚边休憩。本来这只猫咪是他最理所应当的登门理由,如今就算小家伙偶尔轻微打喷嚏,陆野也只是对照当初温叙白交代过的养护要点自行处置,咬着牙绝不靠近医院半步。
他自以为长时间的回避,能够慢慢冲淡心底的情愫,慢慢习惯回归当初孤身一人的生活。可感情从来不是依靠逃避就能消磨干净的,越是强行压抑,潜藏的思念就越是顽固。每到夜深人静,板房宿舍吹进微凉的晚风,小臂上新生的疤痕便会准时泛起一阵细密的发痒感。
这处疤痕是当初脚手架撕裂皮肉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和温叙白缘分的开端。一旦发痒,所有尘封的回忆便会一股脑翻涌而出:急诊楼道第一次相遇时对方温柔的清创手法、暴雨雨夜留宿陪护隔间的暖意、食堂窗边两个人闲聊午饭的闲暇、雨夜值班室自己鼓足勇气的告白,还有十字路口偶遇之时,自己仓皇躲闪的画面。
陆野常常坐在宿舍窗边,抬手轻轻摩挲平整的浅疤。生理上的痒尚且能够忍耐,心底泛起的念想却无处压制。他明明记得温叙白曾经叮嘱过,新生疤痕每逢换季、吹风受潮都会产生瘙痒,若是不适感强烈,可以前往科室简单拿一点舒缓的外用膏药。
眼下恰逢夏秋交替,夜里的瘙痒程度一天比一天严重,偶尔甚至会扰乱睡眠。有好几个深夜,陆野都萌生了动身前往医院的念头,借着疤痕复查拿药这个最正当的医患借口,顺理成章踏入心外科的楼层。可念头刚刚萌生,心底的敏感顾虑就立刻跟上。
他已经接连数次缺席周三的约定,街角偶遇还刻意装作路人擦肩而过,自己态度前后反差极大,贸然再以疤痕为由登门,未免太过反复。而且科室里前段时间因为两人频繁碰面滋生过流言,自己沉寂许久之后再度出现,一定会再度勾起周遭人的揣测,打扰温叙白安稳清静的日常。
工友之间的闲话也是一道枷锁,一旦他再次频繁去往医院,当初那些攀附、不自量力的调侃会再度响起。陆野害怕这些闲言碎语层层叠加,逼迫本就需要斟酌感情的温叙白做出为难的选择。
于是他硬生生扛下疤痕的痒意,哪怕夜里辗转难眠,也只是在网上随便购入平价的普通止痒药膏,不肯动用原本专属自己的复诊权限。
白天值守物料棚的时候,陆野总是下意识望向市区方向。心外科所在的住院大楼伫立在建筑群之间,明明视线只能捕捉模糊的楼宇轮廓,他却能怔怔看上许久。身旁小猫蹭着他的裤腿撒娇,他垂眸看向小家伙,不由得想起当初正是抱着这只幼猫,第一次借着私事走进值班室闲聊。
当初的自己已经鼓起勇气改掉敬称,敢于直面工地的流言,本以为彻底走出了自卑。可告白之后温叙白慎重的暂缓答复,让他又下意识给自己套上枷锁。他明白对方只是想要谨慎对待这段感情,不想凭借一时的暧昧冲动草率确定关系,但心底深处依旧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对方心底本来就介意两个人悬殊的生活圈层,只是碍于温柔的性格不忍心直接将自己回绝。
这种念头滋生之后,他的逃避行为就更加坚定。
与此同时的医院之中,温叙白已经习惯了每周三单独就餐。他依旧会下意识预留靠窗的双人空位,就算明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人前来,也保留着这个习惯。科室里的流言随着陆野长久的消失彻底平息,同事再也不会私下议论他平日里的额外优待,相亲邀约、团建应酬本就被他尽数推脱,眼下的生活完全回归到遇见陆野之前单调孤寂的状态。
他如愿拥有了旁人眼中清净无纷扰的日常,可温叙白丝毫感受不到轻松。值班室冲泡的胎菊茶水依旧常备,原本是特意为熬夜容易咽喉干涩的自己准备,后来慢慢变成了想要和陆野分享的东西。午休漫长的空档无事可做,只能一遍遍整理病历、翻看医学文献,再也没有人跟他诉说工地的琐事,讲述流浪小猫日常的趣事。
他隐约猜到陆野近期大概率会遭遇换季疤痕瘙痒的问题,当初复诊的时候特意交代过换季一定要及时过来领取专用的祛痒药膏,普通的平价药膏很难针对手术缝合类的新生疤痕起效。他默默叮嘱前台护士,如果近期有一位小臂带有疤痕的男生前来换药、问诊,务必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又是一个周三。温叙白照常去往食堂打餐,依旧摆放了两份碗筷,一侧餐盘盛满清淡素菜,安静等候。食堂的客流来来往往,空位无数人觊觎,他依旧没有让出这个位置。一直等到就餐高峰彻底落幕,餐盘里的饭菜渐渐微凉,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温叙白缓缓收拾餐具,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怅然。他清楚陆野正在被自己的敏感困住,少年把体谅变成了单方面的疏远,错以为回避流言就是最好的温柔,却忽略了这份刻意的疏离,同样会造成内心的消耗。
工地这边,当日午休时分,陆野刻意给自己安排了库房盘点的工作,硬生生填满周三原本预留出来的空闲时间。明明脑海里时时刻刻浮现食堂那个靠窗的座位,他硬生生压下奔赴的冲动。夜里疤痕的瘙痒再度加重,廉价药膏完全起不到作用,整夜断断续续浅眠。
陆野清楚,一味的逃避无法抚平思念,也无法消解现实的隔阂。但过往所有的顾虑堆叠在一起,依旧让他没有迈出脚步的底气。想念真实存在,怯懦同样根深蒂固,他被困在自己制造的拉扯之中,一边怀念当初相处的所有温柔,一边死守着绝不登门的底线。
周三的空位依旧在原地守候,疤痕带来的生理不适感不断提醒着陆野,他和温叙白之间还有本该存在的羁绊,可敏感带来的退缩,依旧让少年选择原地驻足,迟迟不肯奔赴那份早就预留好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