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含章六岁那年,玉京人谈起他,还只道一句金尊玉贵。
那时他尚未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也还不懂得,人心里的爱与恨,原来都可以拿来作筹码。
岁末,玉京落了第一场雪。
仙盟设宴款待七宗来使。殿内燃着百盏琉璃灯,歌舞未歇,酒香顺着半开的殿门散进雪中。来往之人衣冠华贵,说话时却都压低声音,唯恐惊扰坐在盟主身侧的小少君。
小少君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礼服,领口与袖缘皆绣着银线云纹。玉冠压得他额头发疼,腰间又悬了数枚礼器,稍一动作,便彼此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席间不断有人向他敬酒。
酒自然是不能喝的,只换作一盏甜得发腻的梅子露。
“少君小小年纪,已有夫人昔日风仪。”
“听说少君前些日子已经引气入体,果真天资不凡。”
“盟主后继有人,实在令人羡慕。”
姬含章端坐在席间,一一听着。
有人提到他的母亲时,盟主并未说什么,只将手中酒盏放回案上。四周恭维声微微一滞,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转向别处。
姬含章垂下眼睛。
他记得母亲病逝那日,玉京也下着雪。宫人紧闭栖梧殿的门,不许他进去。后来父亲告诉他,母亲病得太重,怕他看见伤心,所以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
说得久了,仿佛事情本该如此。
坐在下首的郦珣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郦珣比他大两岁,是临川郦氏的二公子,随父亲前来赴宴。他被家中长辈按在席上许久,显然也已经不耐烦,趁人不注意,指了指殿外。
姬含章看懂了他的意思。
出去玩。
他没有理会。
郦珣又指了指自己袖中,偷偷露出半只纸折的蛤蟆。那东西涂成绿色,眼睛点得一大一小,实在丑得厉害。
姬含章只看一眼便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却发现郦珣已经趁着歌舞喧闹溜出了含光殿。
姬含章在席间又坐了半刻钟,直到盟主被几位宗主围住说话,侍奉他的宫人也低头添茶,他才悄悄解下腰间最容易作响的玉佩,放在软席上,从侧门走了出去。
殿外风冷,雪落得正密,姬含章刚走下长阶便后悔了。
他没有披狐裘,礼服看起来繁复,却不御寒。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一个轻颤。
可若现在回去,郦珣一定会笑他。
姬含章拢紧衣袖,沿着长廊继续向前,郦珣却早已不见踪影。
长廊外是一片覆雪梅林,再往前便是荒废许久的枕雪园。姬含章年纪虽小,却在玉京生活多年,知道近路,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走了进去。
园中无人。
一池水结了冰,岸边枯梅横斜。雪落在枝头,将整座庭院压得格外寂静,远处的丝竹声传到这里,已经轻得像从梦中飘来。
姬含章站在门前,忽然听见几声细弱的鸟鸣,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青羽小雀被细线缠在梅枝上。它越是挣扎,丝线便缠得越紧,一边翅膀已经渗出血来。
姬含章仰头看了一会儿。
梅树很高,树下也没有梯子。
“别叫了。”他小声的说。
小雀自然听不懂,仍在枝头扑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