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坪散课时,雨还没有落下来。
天却暗得不同寻常。层云压住远峰,山风穿过学宫长廊,将檐下铜铃吹得凌乱不堪。潭水一改往日的平静,泛起细密波纹,偶有飞鸟贴着水面掠过,也很快隐入林中。
魏先生在窗边看了一阵,提前半刻收了课。
弟子们匆匆整理书册。停云宗各峰门生大多御剑而归,客席弟子却被暂时留在廊下。明镜坪东侧临涧,通往东舍的石桥年久,遇上大雨便容易积水,守桥弟子已经过去查看。
温闻将书收入剑囊,走到檐外试了试风。
青色发带刚一离开廊柱遮挡,便被吹得向后扬起。他很快退回来,没有说什么,只将原本束在袖口的护腕重新扣紧。
郦珣还站在栏边。
风从东南而来,经过潭面时沾了水汽,到了明镜坪又被山壁截断。他抬头看过云层,再低头望向水面,神情难得安静。
“不止一场雨。”他说,“山后还有云,夜里恐怕更大。”
话音刚落,守桥弟子便冒雨赶来。
东桥下的水位涨得太快,桥身暂时无损,但入夜后未必安全。学宫已经传讯各处,住在东舍的客席弟子今夜另作安置,不许擅自过桥。
廊下很快嘈杂起来。
有人去同相熟的本宗弟子借宿,也有人随值守先生前往学宫偏院。太华宗此次来了六名弟子,另外几人已有师兄接走,只剩温闻站在原处,不大愿意与陌生人同住。
临川郦氏的两名客席弟子中,另一人今日去了藏书阁,直接留在那里守夜。如此一来,郦珣也落了单。
商既明看了他们片刻:“听雪峰还有空屋。”
温闻道:“不必麻烦。”
“东桥若塌了,你游回去也行。”
温闻显然听出了话中取笑,却没有反驳。窗外已经落下第一滴雨,豆大的水珠砸在石栏上,转眼便洇开一片深色。
郦珣先替他作了决定。
“有屋不住,难道要在这里陪魏先生守学宫?”他收起阵尺,顺手拿过温闻搁在案边的书,“走吧。等他改变主意,只怕听雪峰也淹了。”
这句话说完,骤雨倾盆而下。
从明镜坪去听雪峰,要先绕过两重松岭。几人借了学宫的避雨符,符纸撑起一层薄薄灵光,将大半雨水隔在外面。可山中风急,雨斜着穿过光幕,走出不过一里,衣摆便湿了。
最前面的人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一道闪电划过远空,步子才稍稍停顿。
商既明紧跟在后面,将避雨符往前挪了半寸:“怕打雷?”
“不是。”
“那你停什么?”
“前面有积水。”
青石路上果然横着一道浅流。
话虽如此,等雷声真正滚过山谷时,姬含章握着书册的手仍紧了一瞬。
那点变化极轻,几乎没有人察觉。
商既明也不再问,只先一步踏进水中,试过石面并不湿滑,才回身示意他们跟上。
郦珣走在最后,目光从两人之间扫过,若有所思,却没有出声。
听雪峰上的雨比明镜坪更大。
院门半掩,檐下放着几只接水的木盆。岑照水正站在屋顶检查瓦片,一袭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见他们,先从屋檐跃下,又数了数廊下的人。
“出门两个,回来四个。”
“东桥封了。”商既明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