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以后,听雪峰仍埋在一层薄雾里。
晨钟尚未响,院门外先传来几声细小的抓挠。商既明披衣出来,看见昨日在后山遇见的母狐立在石阶下,腹侧还缠着他们留下的药布,身后跟着四只衔墨狐幼崽。
它们尚未褪尽胎毛,灰黑色的绒毛被晨露打湿,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其中最小的一只落在最后,四肢像是才学会各管各的,没走几步便踩住自己的尾巴,在湿润的落叶间滚了一圈。
听见门响,母狐没有退入林间,只低低叫了一声。几只幼崽立刻挤到它身边,唯独那只最小的停在原处,歪着脑袋望了一会儿,忽然认出什么似的,跌跌撞撞朝院中跑来。
它越跑越快,最后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商既明靴面上。
商既明俯身将它扶正。小狐却没有留在他手边,闻了闻衣袖,转头又向刚刚出门的姬含章跑去,抱住垂落的衣角,再不肯松爪。
郦珣随后走出房门,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昨日咬着人不松口,今日却自己寻上门了。看来这小东西不但记仇,还很会挑人。”
姬含章低头看了一眼。幼狐仰着脸,眼睛被晨雾润得乌黑,前爪仍紧紧勾着他的衣摆。
母狐缓缓走上石阶,没有叼回自己的幼崽。它来到姬含章面前,将额心贴上他的手背,片刻后又转向商既明,以同样的动作碰了碰他的指尖。
温闻也已经醒来,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它像是在道谢。”
“道谢用得着带着一家老小上门?”郦珣数了数台阶下的幼崽,“莫不是还要挑个黄道吉日,在听雪峰摆上几桌?”
母狐听不懂他的玩笑。它低头舔了舔最小那只幼狐的耳尖,随后转身,带着另外三只向山林走去。
被留下的幼崽愣了片刻,终于察觉不对,松开姬含章的衣角便要追。可它才跑出两步,母狐便停下来,回身朝它发出一声低鸣。
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靠近的意味。
幼狐僵在原地,茫然地望着母亲。母狐没有再走回来,只隔着几步看了它许久,而后转入雾中。三条尚未长成的灰黑色尾巴紧随其后,很快也消失在松林深处。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幼狐站在院门前,朝雾里细细叫了几声。等不到回应,它又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被石缝绊住,整团滚进浅浅的积水里。
姬含章俯身将它捞起来。
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仍不安分,鼻尖执拗地朝着母狐离开的方向。直到山林中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散去,它才渐渐安静下来,缩在姬含章怀里,尾巴缠住他的手腕。
“母狐是将它留下了?”商既明问。
温闻回想自己在灵兽谱中读过的记载:“衔墨狐极少亲近修士,却十分记恩。昨日我们救下它与几只幼崽,它今日回来,应当是为了答谢。只是将幼崽送给人,我从前也没有听说过。”
“兴许不是送。”商既明看了看那只牢牢扒住姬含章衣袖的幼狐,“是让它自己选。”
郦珣凑近些,摸着下巴打量它:“这么说,它在我们几个当中挑了含章?眼光倒好,就是胆子差了些。若选我,至少吃穿不愁,逢年过节还能得一只纯金项圈。”
幼狐像是听见了,立刻将脑袋埋进姬含章臂弯,只把尾巴留在外面。
“你看,它吓得连脸都不敢露。”商既明道。
“这是害羞。”郦珣坚决维护自己的尊严,“这小灵兽初见我这等英俊潇洒之人,有些紧张也很寻常。”
温闻认真纠正:“它方才见到姬含章时并没有紧张。”
郦珣转头看他:“我逗你的,你怎么每回都接得这样认真?哪日我说听雪峰要塌了,你是不是还要先去量一量山上的裂缝?”
“若当真有裂缝,自然要看。”
郦珣沉默一下,忽然越过他望向商既明:“你害人不浅。”
商既明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阿闻从前只会把话当真,与你待久了,如今竟学会顶嘴了。再过几个月,这听雪峰怕是只剩我一个老实人。”
温闻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他与“老实”二字并不相称,远处却在这时传来三声考钟。